Los perros románticos

呕吐流自嗨型梦境描绘者。

【森爱】再无爱丽丝

又开始读两年前抄的木心。想起这篇就又翻了上来。当初是很喜欢的,现在倒是觉得像是食多了奶油蛋糕里带着一股石灰的味道,发涩。

LE MOULIN:

一个历史久远的补档。写作时间是两年以前。




“你已经二十出头,颈上还有奶花香。”
年代久远,他甚至不记得是谁,又是何时曾这样对他说过。
其实也没有什么人能说他颈上有尚奶花香。亲近他的不是要杀死他的宿敌便是一夜的露水情人,谁有顾得上那些。何况二十出头的森鸥外已经在中立区是个有头有脸的医生,他身上有的是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和消毒水还有血的腥气混在一起,又哪里来的奶花香。
能够这么说的人一定是见过他的小姑娘。
长长的金色鬈发软过绸缎、羊毛,甚至幼鸟新生出的秋毫也赶不上。记忆中他是花了多大的心思才将心底那隐约而杂乱的光亮抚平,梳理整齐,小心翼翼,生怕将光影惊扰,才有了她那样一头金发。
为了她的眼睛,他偷窃了海洋的影与光,又向天空讨要三分颜色。嵌着蓝色的眼珠不似瓷器瓷器是用旧了的死了的灵魂,她的眼睛深处则流淌着波光荡漾。她若是笑,便是海上风和日丽,海面如镜已磨,深海之下的阴暗也好残忍也好,她也看在眼里,而这与她的天真并无关系。她若是泣,便是海上风浪翻卷,簌簌来去的雪白泡沫是眼角的泪花,至于那善也好恶也罢,她便通通将它们呈到海面上来,恨不得将那能说清的不能说清的一切问个明白。
他那般心疼她,又怎舍得让她哭。
他的小女孩还有纤细的手脚,皮肤几乎透明,带着水苍玉的光泽。介于幼儿与少女之间平坦而光滑的小腹,纤细的脖颈,还有如玫瑰花蕾般但颜色稍显浅淡的薄薄嘴唇轻轻一抿的无意一笑时的天真风度。
他若是有了整个春天,她必定是他最爱的那棵樱桃树。
早在她诞生于世上之前,他便在心底将她反复雕琢。
直到那一天,他终于伸出手去——她像天使般伴着号角声,如羽毛一般从天际飘落,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她呼吸的轻轻吹拂在他脸上,她睁大了她的蓝眼睛,神情浅淡到没有颜色,而后又笑,金色的睫毛又卷又翘。“林太郎,我认识你的哦。”她会这样说吧,她应当是这样说的吧。到底是他先认识了她,还是她先懂得了他似乎并不重要,他要认识的便是他的小姑娘,他所爱的,同时也是他自身。
名字?他应当叫她什么,舌尖轻点上颌三次,Lo—li—ta?不,当然不,他的小姑娘不是谁的忧伤,也不是谁的小Carmen,反倒更像那个天真无瑕的小姑娘一脚踏进了光怪陆离的兔子洞。“爱丽丝,”他轻声说,声音温和而干燥,“小爱丽丝哟,淑女是不会赤身裸体的啊。”
可他的小姑娘不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长大,她目睹了和他一样多的血腥,她的红色小皮鞋也永远是原来那一码。
医者杀人用手术刀,救人者同时也是杀人者。柳叶刀若伤不到要害,造成的伤口恰能激起敌手的愤恨,而偏偏森鸥外在投掷上算不得一把好手,因而每逢杀人之后,难免一身戾气,浑身血污,遇上难缠的敌手,也不免要在血污里打个滚儿。
“林太郎,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哭泣吗?”小姑娘说着,在他身后轻盈落地,红色的小皮鞋将血迹在雪白的瓷砖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他觉得恶心,为了血,又颇有些自我厌弃的意味。他转过头去看爱丽丝,他的影子落进她的蓝眼睛里,就像太阳的阴翳落进海洋里。她眼眶发红,几乎要流下眼泪了。
“不要哭呀,小爱丽丝,想想樱桃蛋糕。”他这样说,怀着简单而笨拙的歉意,只希望他的小姑娘不要哭泣。
他们回到中立区的公寓。他把浴缸放满热水,水一层又一层压过自身,温热地相拥,声音像是溽暑的雨,被血沾湿又浸湿了外衣。他的小姑娘站在水里,他拉过她的手,为她清洗手上无意中沾上的血腥。“eau(法语,水).”他捧起一捧温热覆在她手上。她便跟着他念,“eau”。那血污怎么洗也洗不去。他抬眼望向她的眼睛,“eau”,水,钻石的水色,还有古龙水压不过的血腥气都在她的眼睛里面。她叹息一声,便从水汽氤氲中隐去了形状。幼小的女孩而又苍老的心脏。他爱她,就像爱自身一样。没事的,他用力冲洗着手臂上的血迹,几乎要从胳膊上褪下一层皮似的,如果没有血迹,小爱丽丝便能无忧无虑。
于是晚上他去买了樱桃蛋糕,看着他的小女孩用叉子的稚嫩姿势,粉红的舌尖舔去唇上的奶油而毫无色情的意味,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朱红眼睛的笑意,一半是海洋,一半是火焰。他的小女孩在长大,和他一起习惯着杀戮、血腥和死亡。
杀死黑手党首领的那一刻,他眼前浮出了她的脸。柳叶刀的刀刃轻轻地向下一按,温热的血液溅在他的面颊上,唇上也落了两滴——这凋敝了的生命的气味。他从容地转过身去对着太宰治说话,却听见背后女孩哀哀的低泣。他心,他的整个灵魂震荡着,疲倦,释然,还有一点点懊悔和恐惧。他没办法去看女孩雪白面颊上如珍珠一般滚落的泪水。永远都回不去了,森鸥外不再是森医生了,爱丽丝也永远不能如过去那般无忧无虑了,因为医生手指上的血迹再也洗不净了。
是谁说,“如果你明白了红宝石和蓝宝石的意思,你就永远不会堕落”,那么如果宝石也一同失去了魂魄呢?
他的小姑娘依旧在他身边,穿着看不出血污的红裙子,看着多少次他比划出斩首的手势,多少次波斯地毯被血浸透,像是淋上了葡萄酒。爱丽丝总是在画画,一盒蜡笔,她能安静地坐在那里一个下午,不来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工作,也不吵着要吃哪家的樱桃蛋糕。
他害怕她是对杀戮麻木了,愈发像他了。她却愈是从他的胸膛里独立出一块领地去了。不讨厌穿洋装却讨厌他努力的样子,这种话大概只有她的心才能给他。她笑,她嗔怒,她小小的恶作剧,她却再也不曾落泪过。杀戮也救赎,能背得起夜色沉重也能画得出夜色温柔,因为她明白他的一切动机,才会怜悯,会哭泣,才会恐惧,才会那般爱他。
她对他是什么?他又是否爱她?她去思索,却被自己的谎言欺骗。若是不爱,他为什么要把整个春天都给她?若爱,又为什么要让她去杀戮,将一身杀人者的戾气掺进她原本单纯的意识里?她的爱与悲哀也都经过他的修正,他应当深知她的爱,他又是否将这爱只看作爱自己。她是那个颈上奶花香味尚未消散的孩子,而非谬误的纠正者与杀戮的机器。她是爱丽丝,这一点就让她爱得好不公平。
与福泽渝吉在那一战,她明白自己将不复存焉。可她知道,他也明白的。只是仍然是“Vita Sexualis”,她要为他战斗,因为她爱他,也或许只是因为她是他的造物。
他的小女孩消失了,去了那边等他。可那边是哪里?他也许可以再创造出一个酷肖的女孩,可那不是爱丽丝。他要重新教她残忍再教她悲悯,重新看她走入深渊时的白裙子被鲜血染红,可那不是他的小爱丽丝。
他爱她,就像爱生命。
森鸥外颈上的奶花香想是散了,淡了,因为世间再无爱丽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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