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 perros románticos

呕吐流自嗨型梦境描绘者。

十九岁存活证明

2018.8.

悬铃木颤颤巍巍的树叶毛茸茸地开始枯萎,他到Lupin去喝酒。威士忌里面的圆形冰块漂浮着,酒杯在吧台上湿淋淋地哭泣,被他用指尖推着滑过来滑过去,蓝眼睛红头发的旧友从来就不擅长吐槽。没有蟹肉罐头,如果有的话他也过了吃到最后伸出手指抹了自己一手腥咸味道的年龄了。有没有呢,被人调笑既然捡了个孩子回来不如带些牛奶回去,最后真的被塞了一瓶温牛奶,还是用盛伏特加的便携酒瓶带回去的,如果真的存在的话,又去哪里了。

无花果放在冷冻柜里再拿出来以后附着一层白霜,令人产生撒了一层糖霜的错觉,然而刚采摘时节的甜美已经不复存在,吃到最后的红心包裹着种子才有点淡淡的不甘心似的甜味,赶上没有成熟的几个还带着淡淡的酸味。只能够当做夏季梦境遗留下来的乏味消遣,他将半箱悉数倾尽小砂锅里面,加少量水,一直煎熬到漫出淡淡的焦糊味道才肯罢手。粘稠而泛着残血一般浅红颜色的汤水,发涩。森归来后责备他糟蹋厨房。

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孩子真的存在,还是说只是他看见几天前小巷子里面裹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衣服被人殴打致死的小小少年产生的幻觉,他并不知晓,或许这只是他患上的癔病的一部分。他与那个少年打过几次照面,淡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眉毛,漆黑的眼睛,发白的发尾,没有言语,他只知道如果猫是这样的话,越是哑巴的猫咪,野性激发出来越是凶猛。


2018.9

是夜,他就開始發燒,整個人飄蕩在水銀中一般不知所措,手指絞著亞麻布的床單,朦朧中望見早夭的姊姊的臉,姊姊那麼長了,有個要好的男孩子。過高的顴骨上浮著病態的紅,眼角的痣擠進浮腫的面頰裡面,他注水一樣浮腫起來,閉著眼睛,兩顆眼球卻躺在蒸汽裡面似的,熱得發痛。小床一張守著窗戶,他記得把薄窗簾掛上去了,然而這時候仍然覺得光線刺眼,月亮和夢一樣,長著犄角的光。

一輩子逃亡,也不曉得逃亡到哪裡是盡頭。晚晴的宅邸已經不隨他的姓氏了,他不再是十歲出頭出門看廟會的時候仍然由家傭抱著上街引人嘲笑的孩童了,姊姊的喬其紗裙子和陳年的舊書信一併燒了,火舌一直撩到他的麵頰上留下一道可怖的裂谷一樣的傷疤,又或者在故物堆裡面碾碎成灰塵,覆蓋在月亮上一抹冷峻灰白的夢。他忘了,還是不願想。

精神無癢可搔,否則他早是血肉模糊的一團夢境,煮沸的牛奶久置後滲出的油脂。他追著魔人向東複向西。美利堅的瓊美卡吉普賽女人愁苦的琺瑯珠子他沒買,金色頭髮的孌童眼睛底下的藍色波濤下面埋葬的不是他,角落等情人一樣候著幾小時一班巴士的女人面容他臨走前仍然未能望清楚只記得她棕色馬鬃一樣的頭髮上罩著的黑色髮網和裙子相稱得很。

風濕,手掌的抽痛,骨骼扭曲關節腫大,火燒火燎一樣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折斷的手指依然是他的,彈琴的手指卻不再是他的。最熟悉的曲子他哼上兩小節,口哨唏噓裡面山姆大叔比利小子巴赫莫扎特柴可夫斯基,手指踡縮在殘破的手掌裡面,夭折的嬰孩一樣軟弱又可憐無辜的神氣。


2018.10

他站在那裡,旁邊這個因為畏懼而過分瑟縮的男孩兒聞起來像在威士卡釀造桶裡面泡上了十天半個月,還有帶著一股焦糊的煙草味,領子上還帶著番茄醬的血跡,胸前口袋裡面的手絹沒有疊好而是卷成一團直接塞了進去因而露出的一點卷邊和男孩兒額頭上髮膠沒有固定住的鬆散劉海兒一樣可憐兮兮地耷拉著。而這時候耶茨幾乎要把整個腦袋藏到腋窩下面去了,他為了這種毫無緣由的軟弱而惱火,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引起的徒勞無力感煽動著他的惱火。

他捏了捏眉心,揚手過去,男孩兒更加瑟縮成一團,暴風雨中的小雞崽兒一樣瑟瑟發抖,以為是免不了一頓胖揍。男孩兒穿得不合時宜,過大的紺色格子正裝顯得他像一隻吹爆了氣又空空如也的氣球,墊肩掉了一邊,肩膀以可笑的角度傾斜成讓人一溜小跑的斜坡。他卻只是捏著面頰把那張臉轉向自己,男孩兒鹿一樣的眼睛呈現出杏仁巧克力一樣的色澤,畏懼疼痛與躲閃的神色在起伏的淚光裡面大滴大滴地順著面頰流淌下來,顴骨高高隆起,嘴唇也乾裂起皮。男孩用力掙脫他的手,面頰別向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汙跡斑斑的手絹,掩著嘴巴,大聲咳嗽,整個胸腔秋葉粉碎于腳下時一樣,摧枯拉朽的咳嗽聲。


2018.11

热水吞咽下去几乎同时,胃的刺痛,忽然注入开水的瓷器一般炸裂开来,碎片嵌进腹腔器官和柔软的脂肪里面,一场灾难般的小型爆破。誓约没有价值,没有意义,而苦夏与她在楼道在阳台,在洗手间狭小的隔间接吻,牙齿刺破她嘴唇留下橘红色薄暮一般血迹,吮吸她嘴角寡淡烟草余味并甘之如饴的女孩儿,她什么都没有给她。而事到如今她可能是后悔的。翻来覆去写来写去都是她自己,他们的恋情那么甜美,蓝柠檬气泡水里睡意朦胧的眼睛,或者冷的蜜桃莫吉托,而她吸进口的廉价劣质烟草,饮下醇厚的浓硫酸,从此不能够压低嗓音或者高声喧哗。女孩儿的指甲挠破她的后背,蜗牛触角一样的手指伸进她宽松的连帽衫里面,她扣住她的后脑,加深那个气味寡淡的吻,饥饿一样喉头发痛,泪水渗出来冲淡了睫毛膏。全球变暖中,她已经不再融化了,如今连泪水都匮乏。黄金畸形的手掌抓着不值钱的粉红色锆石,嵌在耳洞里面,柔肠百转地日渐冷漠起来的一汪干涸于深秋的残血,甚至红不过栾树将亡的叶子。女孩儿吮吸她的耳垂,牙齿被耳环磕得咔嚓咔嚓地响,咀嚼金属一般。随便上街和谁接吻吧,她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烟烧到尽头,她手指上香水天真的柑橘气味里面掺了刺鼻的焦糊味。她寂然一笑,满面成灰。


2018.12

他相信Dio疯了,也可能不相信,希望和不希望谈不上。报纸上的边角偶尔有关于他的病情每况愈下的新闻。那个人的胳膊上烙满香烟空洞,水疱也泛着焦油的棕黄色惨淡的尼古丁结晶,他不明白究竟是否是烫伤本该如此,凝视的同时也听见Dio讲着那个重复了无数遍扔不知疲倦的关于经济危机的时候帝国大厦噼里啪啦往下掉人如同下雨一般的玩笑。他或许在心里想象了就着这月光跳下防火梯跳下阳台跳下帝国大厦会是怎样的光景,但之后他被拉出室外,丝毫不绅士地逃票跳进火车火车厢里面,点燃香烟,烟草时明时暗当中他问Dio这是否也算是照顾的一部分,金发的年长者露出了笑容,骇人的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褶皱,并且轻声告诉他,他们正在前往始祖的孤寂牧场并且外面正在下雪,因为他一路走过来的时候靴子里已经盛满鲜血。

他因为在禁烟区吸烟受到传|票,斗殴而被带进警|局,他在拘留所的牢笼里面等着Dio的到来,对于他的解救者恰恰是他人口中的金发暴徒,但暴徒的罪过也许也不过是要求公正的审判,控诉麻醉人的无线电以及毫无顾忌地对着悬而不决的陪审团进行尖酸刻薄的挖苦。当他离开,当他们离开,他们不过依然是在麦迪逊大街披着天真的法兰绒西服备受煎熬,一个自东方而来的年轻混血男孩儿和一个英国人,他们纵身跳下布鲁克林大桥并且立刻被桥下的黑暗吸收进去。装着洋葱的红色手推车,烹煮着打折的牛肉蔬菜罗宋汤,适量饮酒然后吐进全纽约肮脏污秽的厕所,便池里面还遗留着两剂鸦|片|栓|剂。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医院里的休克,再进牢房战争,而后又回归撕咬一样的亲吻。

旅途漫长令人生厌,风像X光一样穿透车厢,他们在沿路的车站站台玩着猜火车的游戏,或者从车厢缝隙里面窥视着,看看是他还是Dio还是不存在的第三人发现了美景。圣诞假期他撒了谎没有回去,Dio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可靠的”朋友,他也早就成年在研究室领着一笔足够单身汉独自生活的工资。他们在空旷的建筑基地,餐车的后部在昏暗的夜场电影院的窃窃私语当中或者加油站的洗手间里面,Dio的手在他腰上留下淤青或者肩上的牙印(紧紧圈住那颗星星)。他们前往某座偏僻的教堂,神父据说是Dio的友人,在他之后几次拜访当中却对他三缄其口。Dio跪下祈祷,为了彼此的解脱光明或者灵魂暂时的启迪。

他已然忘记了自己的假期是否足够,也许等他回到曼哈顿的时候他将一脚跌进失业救济所的大门。Dio则扬言要前往南太平洋寻找黑色机车头或者前往伍德龙寻找雏菊花环或者坟墓。他在租赁的廉价公寓的镜子夹层里发现了凋谢的黄色纸玫瑰,墙纸因为渗水而长出霉斑,形状酷似窗外的松树林,天花板如同将要崩塌的穹顶岌岌可危。而当他们终于回去,回到纽约,Dio爬上了哈德逊河岸峭壁公寓的楼顶,屋顶上的宿醉,在水银灯一样的月亮下面试图一跃而下。经过诊断他们断定他已经疯了,也许会被送去克罗兰实行脑白质切除手术,进行强心剂电疗水疗是必要的,仅仅为了医治那双冥顽不灵的红色眼睛。

当他乘上灰狗的时候,他依然能够想起金发的英国人领着他在路边摊上吃热狗的时候依然保持着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并且对他进行毫不留情的嘲笑的场景。Dio那时候脖子上的那条红色领带和他的眼睛比起来更像是风干了的鲜血或者腊肠,他也就想到那人隔着栏杆穿着束缚衣隔着栏杆坐在椅子上的样子。JOJO,Dio这样称呼他,为了不将他和兄长混淆也偶尔叫他承太郎,眼睛里面好像在厚厚棉絮下面隐约残留着野性而又奄奄一息得到清醒。他不笑。


2019.1

狭小的房间在他们租住公寓尽头的拐角里面,左手边,虚掩着门。水龙头从上个星期就坏了,与洗脸池进行着不分昼夜喋喋不休毫无意义的争吵,多少年以来,甚至是从他们搬到这里来之前,洗脸池为此生了一副茂盛的青苔虬须,半年以上没有悉心打理过的大胡子一般浓厚沉重的怨恨,他有的时候会半夜从睡梦中醒过来,因为生长中的小腿抽筋疼痛或者做了一个充满潮湿气味关于溺亡的梦境,他总是把这些怪罪于坏掉的水龙头。

占星师住在街角,免费拉起他的手为他送上一卦,他的身后站着他橘红色头发风情万种的母亲,身上被上一位客人殴打出来的淤青也都熨帖地遮蔽好了,而那个面颊皱得像是咀嚼了成千上万只草鞋绳子、孤身独处地窖了三四十年的胡桃,嘶嘶喘着气张开几乎黏连在一起的嘴唇——他几乎是要把自己的两片嘴唇撕裂开了,因为七月意大利炎热的太阳而干涸的两片嘴唇渗出带着鱼腥臭的血液——告诉他的母亲他将死于火。

狭小的屋子里面立着家里面为数不多的家具,母亲的梳妆台被白蚁蛀坏了一条腿,母亲用她在女子学院读书的时候的几本课本垫上,烫金的封面因为反复摩擦面目模糊,金子不会生锈但是他的母亲会,“ Elle se penche sur moi Le coeur ignorant*”,在她还记得为数不多的法文诗的时候她会给他念上几首,并且翻出夹在书中因为晾晒不当而开始霉败的紫罗兰陷入沉思,然而现在白蚁在侵蚀一切,咀嚼她的梳妆台,她曾经的梦,她自身还有她的儿子。她对此一无所知,并且坚持手工或者宿醉的早上去转角的小店买保质期迫近的罐头视频和剩下的吐司,在炎热的夏季碳水化合物会在忘记敞开的食品包装袋里面发出酸腐的气味,而她疲倦地倒在光裸的床垫上面数着她出卖青春出卖皮相出卖一切挣来的票子没有力气像几年前尖叫着殴打自己的儿子之后又痛哭流涕。


2019.2

他们终于往水里走了。

阳光下退潮海浪气息奄奄,嘴角挂着白色的涎水泡沫舔舐海滩边缘,近岸连水都温热,煲煮一个潮湿咸腥的梦。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水里走,直到水淹没到他的腰,他爬到气床上面,像趴在一只黄色的巨型水母上。你从来不带泳帽吗,阿帕基问他的同时用力推了一把气床,海浪歪歪斜斜地推着气床,他并没有漂出去很远。你应该戒烟,他努力转过头对阿帕基说。没有人理会。阿帕基踩水推着气床继续往海里面走,水还没有漫过他的下巴。多晒太阳对你有好处,阿帕基,他说,翻了个身从气床上坐起来,但是你晒得太久了。闭嘴,小鬼,阿帕基呵斥他,脸色难看得好像脑袋是他身上串联灯泡里面唯一短路的一个,而这场电路事故的后果是他浑身都漏电一样疼痛。

浪头冲过来,阿帕基捏住他的两只脚腕,往下压也往前推,气床偷一翘盖过了浪头,海水让他金色的头发湿了个遍,他不尖叫不惊恐,而是笑出了声,用手把盖住眼睛的一缕扁平的头发撩开。两个自以为了不起的人,阿帕基说,露出了难得轻松的表情,下一秒就被他扑腾了一脸水,进而气急败坏地掀翻了气床。去他妈的被起诉,他揪着后颈把乔鲁诺从水里拎起来就像拎起一只掉进注满水的浴缸里的猫。

回去的路上他把气床抱在手里,乔鲁诺扑腾着在他身后游了一阵子上岸以后毫无遗憾地朝着旅馆的方向跑回去。

他穿上浴袍,把翻领捏紧,气床被他扔在沙滩上,累得像被三百只大象从身上碾过。他感到睡意,这简直令他心醉神迷。于是他躺在柔软、灼热的沙子里面,吸一支烟,天空开始旋转,鸥鸟盘旋着或升起或降落。在旅馆他的行李里面,一叠短裤和内衣地下,一把7.65口径的奥特斯基自动手枪,他无数次退出弹夹扳上击铁的冷酷玩具。或许等他醒过来他会选择把那玩意儿扔进海里,等到他醒过来或者乔鲁诺回来找他正在缓慢漏气的香蕉气床再次把他吵醒的时候,而不是把枪对准,让一发子弹穿透他右侧的太阳穴。


2019.3

排练室通到穹顶的玻璃窗让他以为自己是装在塑料拼接鱼缸里面的一只观赏热带鱼,水流扑哧扑哧顺着缝隙往外漏,细细几道风挺身从玻璃裂缝挤进来,掠过他发烫燃烧着的橘红色头发。吹得他脖颈后面一凉,斩首的错觉,遭到绞刑的人脖颈上死也不退去的猩红疹子,雨水灌进后颈一般的凉,想起来是项链的金属链子,压在脖颈上沉甸甸的。前排女孩子耳坠上的纸鹤摇摇晃晃的,红色宣纸一样的底子上描金的花纹,一辈子飞不起来也没有念想的样子。

排练室宽敞明亮,学院其他的教室阴沉得仿佛修建在坟墓上面,洗手间是常年漏水的青苔雨林,多少艺术家在那里摔断手腕扭断脖子,在他们排练喝醉——用地紧张,死者无处安放——阳光绵软如同卡布奇诺咖啡上漂浮的棉花糖橘猫的肚子。比利时请来的指挥家带着他的女翻译,听完每句话都要发出嗯哼的声音,消化不良而不停打嗝的鹦鹉,他这么并非刻薄。

他们擎着歌本就像擎着神圣的尸体,领圣体的时候他托着黄铜的金属盘子看着那些幼鸟一样张嘴嗷嗷待哺的老人,干枯的骨头在松弛的皮肤下面震颤,感谢主,而他已经多年不祈祷,只在这样的日子里唱赞美诗——愿你国度降临。

座位被唱诗班挤满,没带歌本的男孩儿们脑袋挤在一起,女孩儿过于浓烈的广藿香是夜晚没有消散的春梦之结。瞻仰神迹的人挤在门边,骗子也在其中,银色的头发昨天晚上风干的一片月亮下酒,他不用抬起眼睛就全然明白。弹钢琴伴奏的女孩扬起下巴,一次又一次脖颈藏在绵密的鬈发里面,伊阿宋的金羊毛,男孩儿们窃窃私语谁能够和她春晓一度。骗子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上面,在他那条时兴又过时最终又流行起来的铅笔灰喇叭裤里面,他看不清骗子的鞋子。人影把那双脚踩碎了,金鱼从他们头顶游过去。


2019.4

走进银行,人造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小心你会在那里摔一跤。看着吧,周围都是同学的父母和街坊邻居,上了年纪发福秃顶依然热爱甜食烧烤和软饮料,填写着汇款单或者在柜台前面排队。

他墨绿色的夹克脏兮兮的颜色像一颗冬青树,白色衬衣上面鼻血的污渍没有清洗干净而呈现出发黑的橙黄色,比亚莱兹式的裤子,戴三条项链,玫瑰念珠,脸上牛仔似的不伦不类地围一张黑色纱巾,薄薄的上唇抿成一条线,母亲的黑色头纱,甜蜜的路易斯安那。

一张纸条就能够成就的打劫,前一天晚上他们争执着最终决定用左手写就那张纸条,加丘拟稿由梅洛尼誊写,但是开头第四个单词梅洛尼就差点把robbery拼写得少了一个b,加丘气急败坏地要揍人却把在一旁看热闹的他一脚从沙发上踹了下来。我们只剩下最后一张纸了,蓝色卷发的男孩儿,眼镜框像是跳跃的一团火,父母亲永远不在家里,气恼悲壮不亚于穷途末路的英雄角色。

柱子挡住了其他两个银行收纳员的视线,他把纸条拍在柜台上,这是一场抢劫,而你有四十秒钟收拾好钱或者霰弹枪会轰掉你的半张脸。新上岗没几个星期的亚裔姑娘望着他的脸,眼泪汪汪,他们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也是要多来几次,他们才可能意识到dyepack和bait的存在,这种时候他仍然为了看着那些二十五十和一百美元的票子从抽屉里流水似的倾泻而出而感到快乐,这种快乐也可能这辈子仅此一次。

向天鸣枪,并不是一次走火,梅洛尼打着颤的笑声母鸡尖叫一样回荡在大厅里面,加丘气急败坏地大吼,都他妈的给我蹲下。说到底仍然还是年轻孩子的炫耀心理,击铁、枪筒还有子弹不过是另一种玩具,天花板上擦伤的空洞里流泪一样滴落的灰烬,沙尘迷了眼。

把枪扔过来,他扬起脸对着警卫,枪支的击铁,弦上的箭,倨傲的神气和母亲对待男人的颐气指使相似。男人女人抱头蹲在地上看着他,他比不上他们的肥硕,他又细又长又有一双荒蛮的红眼睛,擦破了汩汩地流血的红眼睛。年轻的匪徒,纤细漂亮尚未成熟已经腐朽的一伙儿美丽家伙。

钞票沉甸甸的,崭新或者陈旧,装在之前盛着无用教科书的背包里面,他们顺着街道奔跑,迎着风张嘴大笑到几乎呕吐,尽管还没有逃出生天。

劫持车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认识那位女郎,一切都在抖动,兴奋让他想要呕吐,长久以来只有大|麻能够让他冷静下来。你们想要什么,她问,颤抖的绿眼睛,红头发和脸上的雀斑,右手在车前的匣子里摸索,一把对准他的头,即使他被击毙也是她无罪的正当防卫。她的手颤抖着,没有打中他,削掉了一缕棕红色的头发。口径45的枪管依旧冒着白烟,硫磺气味,他们正处于火山口,她哽咽着,神情无比绝望,在红眼睛里看到不应当到来的覆亡。

枪被缴下来,他拽着她的手臂把她拖下车,加丘钻进驾驶座,梅洛尼跳上副驾驶。你发什么愣,伊鲁索,梅洛尼冲他喊。他的怒气突如其来,猎枪的枪托击打在躯体和骨骼上的脆响,树屋屋顶的雨,直到梅洛尼把他拖到车上。母亲,他殴打他的母亲和他存在的一切过往他的伤痛,声带撕裂一样喑哑的声音,两片嘴唇撕开永远无法合拢的伤口,雕花枪托的纹路里渗透进鲜血沉甸甸的金属灵魂。他指关节疼痛几乎张不开拳头。

她差点一枪崩了我,他说。加丘专注地跟小轿车狭窄的驾驶座斗争,梅洛尼咬着烟卷,点着钞票对他说,你这不还活着么。


2019.5

不成功便成仁,他窝在车子里面等待,事到如今只能承认自己不是语言学家不是诗人而只是在寻求某种归属感,好像说着最地道的托斯卡纳方言他从骨子里就是个意大利人了,只是时过境迁他的浪漫主义在不下雪的国度里、在他所依仗的冰川雪原里终于消耗殆尽,没有古罗马的诗人引领他走过地狱炼狱,俗语已经是官方语,尽管这个民族或者说难以具有统一性的民族似乎像是被塞进炉膛的玉米爆成爆米花的时候一样,总是在崩裂又在蜜糖里聚合。他哪儿也去不了,在自己的执着里面徒劳地无意义地燃烧消耗,愤怒得以分流有所依托,就像是爱一样,接触改变转换开窗通风又四处游荡,拼命呼吸。

他听见电话那头熙熙攘攘的杂音,火车停靠在这里,但是没有人要登上去,但仍然在等待着,移动电话躺在人造大理石地面上头颅已经磕破,如果是向前扑倒等到火车行驶的时候梅洛尼的脑袋可能会被卷到轮子下面,直到这一刻,他所度过的和梅洛尼分享的二十世纪的尾声轰然崩塌,麻木不仁的新世纪。他在赶往威尼斯的路上,扔掉了那辆红色跑车,游荡在冰雪上面,冰刃切开子弹的时候他也狠狠的摔了一跤,像是摩托车前轮卡住以后被向前抛了出去。间歇不停地奔跑,一直到凌晨四点,随着夏天降临白昼降临越来越早,融化的冰和露水的包裹下他湿漉漉的,红色的鞋子掉了一只在河里面。有着灰姑娘一样命运的男孩儿丢失了一只鞋,如果梅洛尼在也许会说些恰到好处的俏皮话。

如果,如果普罗修特能活下来一定不会再抱怨关于右侧肺叶的事情,原本挥动着的那只臂膊已经率先脱落了;里苏特可能需要回到萨丁尼亚岛寻找被击碎的颧骨的的几块儿碎片才能把面部轮廓重新拼凑起来;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伊鲁索;霍尔马吉欧会被包裹成木乃伊,尽管伤口不会再恶化也不会再愈合了;把贝西拼回去八成也会遇到麻烦;他想不出来要怎么复原索尔贝,也许需要把所有切片缝合起来,但是索尔贝和杰拉德一定会一起出现;他得找个软木栓子把喉咙里的洞堵上,而梅洛尼也终于能少说两句消停一点了。如果活下来,也可能是他们都到了那个哪里都不是的场所以后。


2019.6

他未能动身,催促他回去的便是父亲病逝的消息。他放下临近的考试赶回去,所幸是师长足够宽容地容许了他补考的请求。临时租来的房子展开的只有铺盖卷是铺展开的,最终干脆成了再次惨遭驱逐的太宰和中原栖息场所。他顾不得,匆忙赶回去。

他本是打算将家中的财产转卖出去,就此往后只向着东京去了,只是叔父从中作梗。再加上——他曾经听过有在东京的街道上走着,掉进了排水井跌断了腿的,但他经历的更为离奇——在石板路上行走的时候,石板下面中空一样翘起来,翻了个个压在他脚背上。他的行程也就此耽搁下来。

收到的东京的来信来信不过三两封,秋风紧了也不够烤火的。中原和太宰的尤为有趣,中原大抵是在聊着同窗的那些事情,又有多少人参军去了,近来又读了巴尔扎克,考试的种种困难不外乎是缺课和过分的自由散漫所致之类的,太宰的句子挤成一团订在中原的字中间,中原说海燕的声音原来是好听的,她就写,“海燕射死在泥沼里”,边上一只海燕,尾羽潦草黑。

只是这样的通信也很快就中断了,等到他痊愈回到东京,已经欠下两个月房租。铁皮烟灰缸是满的,也不倒,烟灰抹到被子上,他从中原那里买来那幅太宰的自画像挂在正对着门的墙上,向着他露出她没有的青灰色的笑容。房东那里留下的纸条,写着往横滨去了。

哦,绿蒂,达达派的手枪射出来的真的是音乐吗——

想要洗去成见渴望纯粹的惊异、一味地向着自然的绿色的单纯也好;夜晚难以成眠、为了已经成为的事物而悔恨、永远惊惧张着双眼也好;把自我的梦境从原始的鲜血淋漓和脑白质里漂浮的混沌本能挖掘出来、排斥着已有的姓名也好。散射光线,他们从同样的原点同一束光照进去,涣散的了的颜色,为了愿望不惜姓名、献上情人、孩子,

“但是有哪个有心肝的不发疯呢?”

但是中原君,他没有说,中原君,跳出去的时候,我们是向着一个方向去的,听见独眼的、望着月亮的孩子、母亲在遗嘱里被赠与了所有斜阳的孩子的哭声,或者曾经是一道儿。

到横滨以后,她便和中原分道扬镳,所受照顾的那位前辈正是他曾经的导师。他完成学业后,辗转于报社、各地学校之间,每次乔迁必然惠告那位师长。

“不是为了别的,也是他人嘱托。”

他知道,她死后一定托人把骨灰熨熨帖帖地分三份封进涮洗干净的蟹肉罐头寄回來,蓝色宝石胸花和结婚戒指埋在她烧白了干燥的灰里。传说的,她是结了婚的。她的贪心,要得收回,就要从她的死里走过去,她咬定了他不会放下的。

于是他早早地把签收这件事提上日程,写在每本手帐最后。

万一她明天就回来。

他孤独终老。


2019.7

墙壁早年被砌成鸭蛋壳一样的,天青色墙皮脱落以后的墙面长了一层台面的灰绿色,霉变的芦荟胶一样,湿漉漉地渗进火炉烘干的暖乎乎的毯子里。

患病使他变得整洁有序,床头的烟灰缸胸膛坦荡面色惨白一面镜子。他是缩在毯子下面,长手长脚一只雪白的长毛怪,独角兽少了犄角仍然稀奇。

坐在轮椅上、短手短脚、驼背眉毛和肩胛骨一样突出、脚尖点地挪来挪去的是个年过四十的孩子——结核已经痛到他的骨髓里去病变了——转到他病床前边,对着他伸手。铜把手的杯子成了手臂的延伸,巴巴地注视着他,好像他是一块儿炙烤好的山羊肉,说,喏,雷欧。

他忘了,平安夜,威尔逊先生收债的日子,凑着今晚的电台转播,他们还能再赌上一把。尽管他最好的战绩不过是赢回了四十四美分,再加上吓坏了米斯达。他从枕头下面摸出钱夹,向那只杯子里投了一美元。这些,他说,犹太人已经把手缩回去,几乎把杯口凑到眼睛上去看,这些我们就两清了吧。

是,杯子又凑到他跟前来,那只比鸡爪承诺的手臂枕在他的脚上,也许今晚会用你看中的马。他看着眼前这个遭了两次手术,仍然在病室里做着赌博小买卖,头顶已然光溜溜不剩什么的家伙,又扔了一枚美元进去。像往常一样,威尔逊吹着海顿爸爸、莫扎特小子点着脚擦着地溜过去了。

六点二十左右开始下雪,随之而来的是他的烦躁。乔鲁诺·乔巴纳自上次串科室来这里处理一次把鼻子伸进插线板的自杀之后,经常带着高热量的下午茶甜点造访,并从一个星期之前就开始向他形容中心病院前竖起的圣诞树,以至于他对哪一颗金属球挂在哪里都一清二楚,闭上眼睛面前就会浮现树冠一颗镀金铁皮对着他大叫一声"金星"。


2019.8

十四年以来从未间断地,我沉陷在某种恋情里。我的爱慕对象,巴蒂先生的长兄西摩·格拉斯,在十四年前,1948年的今天,距离现在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左右以后(现在是午后三点)用一把7.65口径的奥特斯基自动手枪,从右侧的太阳穴往他的脑袋里送了一发子弹进去,就在他和他的未婚妻共同的房间里。枪声和他倒在地上的声音把她惊醒,但他已经死了。我的母亲来海滩上找我,在这之前我曾折回旅馆,但是为了没有橄榄而闷闷不乐,她找到我,把我搂在怀里,说,谢天谢地,你没有事。我总是记得她在那个时候胖得像一头母象,两乳已经下垂,但是实际上,她从来没有像那个时候那样瘦削过,那时候她还能穿进她所有的裙子里面。

等我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他们把他抬到哪里去了,从这个时候开始,他身上所有的未知都变成了一种暴力把记忆肢解开,有一段时间我一度以为他有一双棕褐色的眼睛,类似于榛仁的颜色。直到巴蒂先生那本有关他长兄的小书出版以后,我才记起来,西摩·格拉斯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像他崇尚的东方美学的写意泼墨画,黑色铺散开的同时又伴随着什么可以剥夺的东西,尤其是当他低着脑袋向上看人、那双眼睛放在那张不设防备的脸上的时候。

西摩的耳朵耳垂很大,像是一尊佛陀,他有的时候会在沙滩上盘腿而坐,一动不动,我想他那年到达佛罗里达的时候、登上那片海滩时就在策划着一场坐化。像一尊佛一样,他总是垂着眼睛笑。他长着黑色的鬈发,但是头顶已经有秃顶的迹象,蓄一把摩西那样的大胡子。他说,她(他的妻子)的朋友恨极了早熟的孩子。实际上没有人知道他在对谁说,但我想,他并不喜欢我,因为他自杀前一天晚上在旅馆大厅弹了一晚上钢琴并且允许沙伦·利普舒兹坐在他旁边,这是我从来没有的待遇。但是沙伦从来没有和他一起分享咸橄榄,而且沙伦也不像我们一样喜欢嚼蜡烛头。

最后的那个下午,西摩声称那天是逮捕香蕉鱼的最佳日子,并要我睁大眼睛看好有没有香蕉鱼。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想出来的,海中洞穴里的香蕉,吃了七八十根香蕉得了香蕉热而死去的鱼类,尸体仍然卡在小洞穴的出口,由轻及重转化为香蕉,而西摩趁着一个浪头过来的时候往下压也往前推气床。从来不戴泳帽、每次回去以后头发都跟板结的麦田一样这件事都令母亲恼火不已。两个认为自己了不起的人,他说,也可能是其他人说的。我看见一条,我宣称,嘴里有六根香蕉的香蕉鱼,也许这是个谎言,但是这也许是我联想到某种饱胀的生命(母亲得了啤酒病一样的肚子),而到了现在,我想到西摩,那把枪足以把他的半边头轰碎了,有时候这种爱让我失去食欲的恶心。当我对莱昂内尔阐释这种情绪的时候,我们正在我父亲家里和他一起用餐(我的父母分居很久了)。莱昂内尔对我说我可能吃了太多香蕉。但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知道西摩在说什么,这就是我为什么疯狂地迷恋他、为什么他的妻子疯狂地迷恋他。吉尼,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在我那样说了以后,西摩亲了我的脚心,而那是他认为正确的但又使他害怕的事情,我因为惊愕转过头对他说嗨,就像在寺院里一个僧侣对另一个说嗨的时候另一个也会必然无意识以嗨回答一样,他说嗨,即使我说没有玩尽兴仍然往回走。那时候我想我就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西摩·格拉斯从来不是个漂亮的男人,像我母亲这样对他这种毫无恶意只是稍微有点怪异的小伙子,不过是把他看做是一个充满魅力的丑男,但是显然没有想到过她八岁的女儿会陷入某种恋爱情结当中。他的妻子总是呆在房间里,却则认为多晒太阳对他有好处,把他赶到沙滩上去。他有一座黄色的气床,时常漏气,每一昼夜就要充一次气。不仅是最后一次,每次下水的时候,西摩总是会讲些令人摸不到头脑的事情,他甚至会把我黄色的泳衣认成蓝色的又为之道歉。我把这件事情讲给波波女士听的时候,她露出了沉思的神情……对我说,莱昂内尔的西摩伯伯曾经给还是婴儿的弗兰妮姑姑读一个中国故事——《淮南子》卷十二的《道应训》。西摩已经超越了需要在意颜色的那个时候,或许他只是要赞美或者说些体己话……总而言之,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但是事情到这里就已经有些脱离正轨了,波波女士的姓氏是格拉斯,她是西摩的妹妹。

吉尼,我恳求你原谅我,原谅我对你讲这些事情。在翻阅家庭相册的时候,波波女士对我说,你看他(莱昂内尔)多像西蒙伯伯。而我做的事情不过是步了西摩的后尘,我相信他娶穆丽尔不仅仅是因为她与夏洛蒂·梅修长相酷肖——同时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向夏洛蒂脸上扔石头,西摩在接受精神分析的时候,他们一度认为他疯了,失去了控制。我确实爱着莱昂内尔,和西摩一样、一半犹太血统一半爱尔兰血统同时还淌着弥诺陶洛斯血统的莱昂内尔,怀着对西摩同样的热情。

我至今仍然尚未与西摩的那位遗孀,我未来的伯母见面。但愿我们永远不会见面,她一定会因为她知晓的东西在见到我的时候就昏过去,十四年来我脸上的雀斑没有浅淡多少,金色的头发仍然有欠打理。但是唯独不用担心的一件事情是,我和莱昂内尔从来没有密谋要使彼此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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