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 perros románticos

呕吐流自嗨型梦境描绘者。

Francis Farmer will have her revenge on Seattle

这是第二次补档了。第一次补档的时候只是把分了四段的文章草率捏在一起就完成了。这次倒是修改了一些(不过没动原稿,直接在网页上修改了就是了),删掉了一些自说自话的东西。不过两年前,思维习惯也确实和现在差好多(也不是说之前就一无是处,但是就像是,未开化没睡醒一样)。也没有必要再改下去了,这已经是那个时候的事情了。

LE MOULIN:

BGM:Dumb-Nirvana
普通人设定
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往事

你做好了晚饭,他还没有回来。你想了想,还是把他的那份留在了桌上。

你洗干净了他留在厨房水槽里堆积成山的碗筷,下楼倒掉了垃圾桶里高高的速食盒饭的包装。他还是没有回来。

你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汽车尾气呛进你的喉咙,隔壁的女孩脸上画着拙劣的妆容从你身边走过,一路走一路耳环叮叮当当地响。你犹豫了一下,你们还是打了个招呼。委婉而又敷衍的笑意,你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不少应召女郎。你有点焦躁,怀疑让他一个人去医院是否正确。

他还没回来。

也许是在楼下等的时间有点长,你最后还是上了楼。你一路往上走,一路摸钥匙。其实你知道自己不用这么着急,因为钥匙就在你的风衣口袋里,你一遍一遍用手轻轻圈住,再把它放开。

你坐在屋子里面,没有开灯。天色已经变暗。你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旳大摇椅上,轻轻地摇晃,仿佛你正置身波涛之上。你有点担心,他现在会不会置身波涛汹涌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你听见门锁喀喇喀喇的响声。你知道是他回来了。听见门关上,你说:“你没带钥匙,怎么进来的?”看见他的脸,你又不说话了。他的卷发湿漉漉地贴着面颊,他一路往屋里走,一路在地上留下狭长的水渍,仿佛他是一只水鬼。他举起右手,借着昏暗的光线,你还是看清那个细小的黑色发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手在发抖。但是他在笑着,窗外的霓虹倒映在他的眼底,即刻湮灭,仿佛落入了夜晚的河流。

“你又跳到了哪条河里面,太宰?”你仍然忍不住问,已经放弃气恼,更多的是无可奈何。“我去了阿伯丁,瞻仰了桥下的涂鸦,然后心满意足地跳进了河里,”他厌烦地把手里的发卡扔到地上,但似乎心情并不糟糕,“但那条河太脏了,也太浅了,有胃病的人是不会从那条河里捕鱼吃的,除非他是想死。”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说:“啊,你准备了晚饭吗?”你迟疑地点头。你总是有太多问题想要问,问他为什么会去阿伯丁,以及医生关于他的手究竟说了些什么。

“你是想问医生到底说了什么的对吧?”他笑眯眯地看着你。无论多少次,你都为他这样深谙人心而惊异。“我去洗澡,说不定洗完以后会告诉你啊。”他说着,向屋里走,水迹在他身后蜿蜒,也许他就是河流自身。

他在门内落了锁。你听见他打开水龙头,水管里因为水流太小而发出的干涩响声。之前的每一次,他从来都是进门就倒进套着白色沙发套的沙发里,从来没有去乖乖洗澡。

你摸向书桌那个锁着刀具的抽屉,它还是那样完好地锁着。落在地上的黑色发卡。“把门打开,太宰。”你敲了敲浴室的门。里面没有人回答你。“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希望能帮到你,把门打开,太宰。”你尝试着想着说出什么让人信服的、中听的话。仍然没有人回答你。水声和惨白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你忽然想起这是五楼,没有钉死的窗户,深思熟虑的纵身一跃。

最终你破门而入。白炽灯光线惨淡,你仍然睁不开眼。他坐在浴缸里,右手握着一把裁纸刀,老练地割着左手的手腕,一把生锈的锯子割着一块儿老木头。他的手臂上斑驳的疤痕,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仍然触目惊心,在惨白的皮肤上显现出新鲜的红色。双手发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抬眼望向你,你发现他在哭,为了疼痛而哭泣,“你把好一点的刀都放到哪里去了,裁纸刀太钝了,割起来又慢又疼,我要割一个小时才能割到动脉吧,好累啊。果然应该跳河死掉啊。”又说,“就这样进来了,国木田君,我现在可是裸着啊。”

他胡说八道放屁一样满嘴跑火车无所谓的玩笑话,血珠从他手腕滚落在浴缸的水里,捞不起来溶解在热水里。他从容地从浴缸里爬出来,随手把裁纸刀扔进垃圾桶里。血随着他的动作淌得到处都是,红色的液体不急不缓地流着,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还有令人恶心的甜味。你看着他捡起被扔在地上的衬衣,用力抖了两下。血颤颤地滴落在白色的布料上,他把印上了血手印的衬衣举起来给他看,血液在原本潮湿的布料上晕开,有着金红色的光晕。

“我就像个刚杀了人的疯子。”他说。“这并不好笑,太宰。”你说,“穿好衣服,我们去医院。”他顺从地笑,仍然是不慌不忙的,穿着被他扔在地上的衣服。你尴尬地别过脸,无论多少次,你都没办法适应他那种赤身裸体依然神闲气淡的个性。

“喂,”他叫你,“借我件外套。”你转过头,他就站在你身后,倚在门框上,一圈一圈往左手手腕上缠着纱布,血从下面渗出来,但他像是毫不在乎。“别缠了,太宰,”你说着,从沙发上拿起外套,“没用的。”“嗨嗨,”他回答着,从你举起的手臂下面钻过去,轻车熟路地把胳膊伸进袖筒,“国木田君不希望我死的话,我好歹也要做出想要活下去的样子吧?缠紧一点说不定可以止血的啊。”

他的机车停在地下室里。你向他伸手:“钥匙。”他冲着你摊手,耸耸肩,从你的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扔给你。你以上帝的肚脐起誓那串钥匙刚才不在里面。他还说了很多,但就像你无法梳理清那团黑暗一样,一团毛线梗在你的喉咙里,你没有办法言语,也分不出精神去弄明白他在说什么。

机车是他的,你骑得并不好。有的时候你也会看到他的车上载了的女郎回来;还有更多时候,你根本就没看到的有的时候。你感觉到他环住你的腰的手臂收紧了些,听到他因为疼痛轻轻地抽气。“所以这次,这次是因为什么?”你大声问,声音在路灯昏暗的街道上回荡,空旷得很。他低低地回答,可你偏偏听清了,如提琴干涩的呻吟:“我的手,永远都不能再弹吉他了。一切,都毁了。”你们去了熟人的诊所。戴着金色蝴蝶发卡的女医生对此见怪不怪,一边缝针,一边无关痛痒地调侃,问无论多少次,“那你真的是想死吗?”

你看着他的手臂,疤痕横陈在惨白的皮肤上,最新愈合的缝合伤疤上还能看到针眼。有时看着这样一双手臂你都怀疑他是否是一具因执念存活于世间的死尸,但转念一想,这样的想法又过于冷酷,他明明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用力,他是因为你不希望他死才这样活着的。他爱你。

你永远不会相信太宰治是出生在阿伯丁的某个棚屋里,有个坐着连夜渡船偷渡到美国、做着那种营生的母亲;他想象不出太宰治挤在“灰狗”上摇摇晃晃来到西雅图,任凭公共汽车想打饱嗝一样把他从狭小的车厢里吐出来的样子。你看到的太宰治,第一眼看到的太宰治手上缠满纱布,指尖夹着的吉他拨片闪闪发光的太宰治,他说,“嘿,我们可以一起租房子”。

你在白人之间艰难地找寻立足之地,太宰治却混得如鱼得水——在乐队演出的酒吧里,少不了围绕着他的男男女女。你们是不一样的,即使你们借着酒劲干了许多的荒唐事,最后变成了有规律的心照不宣,但这和爱是有区别的。他时常写些色情的歌词,tittle用的都是性爱发生的时间、地点,你对于你们的小公寓被提及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好在他用词隐晦,并不放荡。他对你说爱,说“rape me, my friend”,但你敢信吗?你望向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么你不相信吗?

回应无法确定的东西,对琢磨不透的人说爱。

回家以后你把他安置在床上,想了想,最后还是帮他换了衣服。大衣上的血已经干涸,把袖子浆得硬硬的。你把他的脏衣服扔进洗衣篓里,决定明天再洗。他躺在床上,睡相安详,左手护在胸前,死去了一样毫无防备子。

你洗漱完毕,把自己扔进被子里。一夜无梦。

第二天,你是被电视的噪音吵起来的。你摸起手机看时间,没有眼镜的恍惚中,你听见敲门声,以及邻居拔了高的咒骂声。电视的音量小了下去,罪魁祸首正坐在沙发里哈欠连天。他说:“国木田,你看到她寄的明信片了吗?”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桌上的明信片。他裹着纱布的手腕上。

你在沙发上坐下。明信片上的寥寥数语,你的前女友和你一样是亚裔,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祖国。他蹲坐在沙发上,看看你,又看看电视,想用手撑着下巴,却忘了手腕上的伤,急急地抽了一口气。你看完了,说,“她过得还不错。”他笑,说,“是不错。”

你知道他想说离了你们两个人,谁都会过得不错。她是你的同事,你们来自相似的国家,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后来她在楼下遇到了太宰治。你看到她有时出现在太宰治的机车后座,太宰治载着她在街上乱晃,松开握着车把的手,张开双臂像是要飞起来,一头卷发乱蓬蓬的,像是耶稣。她并不害怕,他想起来才明白,那对上挑的眼角,是多少有些像太宰的。

她竟不知你是太宰的室友。他时常带女人回家,但都是在你有事外出的时候。有时,他还是会关心一下你的感受的。但那一次,像是机缘巧合似的,你没带钥匙,他给你开门,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她穿着太宰的衬衣,问,“阿治,那是谁?”在看到你的一瞬间变了脸色。你和她结束了,你知道。

那晚,你们第一次吵得那么厉害,甚至打了一架,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用上了。打完了又一起出去喝酒,烂醉如泥,最后滚到床上,顺理成章。他说,他和她没什么。你信,又不信,但在她回国之前,你们依旧是保持着好友的关系,她和太宰要显得更亲近。你时常嫉妒,自我安慰不过是偶尔而已。

“国木田,我们去阿伯丁吧。”他说。

你想拒绝他,你想告诉他:他昨天的脏衣服还在洗衣篓里,明天是星期一,你需要一件像样的外套;而且一天的时间太短,负担不起这样的短途旅行。

你说:“周末乐队还有工作的吧,你不去,中原会打死你的。”他无所谓地笑笑,把腿伸直,脚搭在桌子上,说:“啊,中也恨死我了。”又说,“他是杀不死我的。”他看你怅然若失地坐在沙发上,干脆跨坐到你腿上,脸凑过来。你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就一天,”他说,“没关系的。”你觉得这个姿势过于暧昧,却又不想推开他。他呼出的气息扑在你脸上,温热的,这种时刻,他显得真实无比。你笑,想掩饰自己的慌张:“你这是在撒娇吗?”“不,我是认真的,”他摇头,用额头贴着你的额头,“我昨天撒谎了,我没去阿伯丁,没有跳进威西卡河,但是今天,我真的很想回去。”“真的吗?”你问他。他搂住你的脖颈,歪着头,想了想,说,“当然是骗你的。”

你知道,他昨天不可能去了阿伯丁。威西卡河浑浊而又肮脏,那股恶臭隔着照片都能闻到,他不可能跳进了那条河里。阿伯丁是他的童年,是他的噩梦,你想不明白太宰为何反反复复提到想要回去。

你从中原中也口中听到过太宰治的过去。有一个干着那种营生的母亲,他总是在街上无所事事地游荡。他读了很多书,他的母亲教会他读和写,他便一头扎进公共图书室里。他总是嘲讽自己没有拿到什么文凭,是没怎么受教育的一代人的代表。但其实他受到的教育,他自己对自己的教育的结果让人惊异。他谈与蓝波相伴的诺瓦利斯鸦片,波德莱尔的大麻(“我也抽叶子,不过没那么凶”他说),还有爱伦·坡的烈酒传统。其实他是个好学的人,从蓝波到荒诞派的贝克特,一直到威廉·巴勒斯坦,他读得很多,却不杂乱,仿佛不是那些书滋养了他的精神,反而那种灵性与明悟就是他骨髓里的天性一般。

他无处可去。他很少能吃饱。你偶然撞见他蜷缩在沙发里,他这样形容“我可以感到胃在悸动,就像胃里有一颗心,而它又受了重伤……我都能感到它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从私营诊所的货物里偷药,偏爱可待因和维可定,后者是一种麻醉性止痛药。

他在墙上涂鸦,被拘留,因为交不出罚款又没人来保释又被从拘留所中扔了出来。抓住他的警官对他说,你应该成为画家。可是他却告诉对方,“我要当个音乐巨星,然后自杀,在荣耀的火光中熄灭”。

他的母亲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做了污点证人,从此患上了被害妄想症,那段时间她对太宰可以说是寸步不离,但是比起母爱,她表现出的更多是占有的渴望还有攫住她灵魂的恐惧。也是从那时,他开始抽大麻,也试过吸奶油气,但是因为害怕针头,他从没有碰过海洛因。他十七岁那年,母亲在他一觉醒来后不知所踪,两天后,在马路上,一辆疾行的轿车的车轮下面发现了她的头颅,眉心有一个烧焦的空洞枪眼,而她的身体再也没被找到。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醉醺醺地呆在别人家的房顶上。于是他因为非法闯入和不到合法年龄非法买酒拘留了他,当他们发现他连上次涂鸦的罚款还没交、再加上先前也有喝酒被拘捕,就不许保释,把他扔进了牢房。他就是在牢房里认识了中原中也。“他在牢里画画给人手淫用,大受欢迎,他把牢房里所有的烟都换到了自己手里,”你记得中原中也在讲的时候下意识地按了按口袋里的烟盒子,就像是担心谁会随手顺走那盒烟,“他还会赌博,出老千,差点被那个盗窃犯敲碎脑壳。”你会意一笑,这像是他的做事风格。

八天以后,他和中原被放了出来。在小酒馆里组了支乐队,他的吉他弹得虽然有点东倒西歪,但其中回荡着一股金属正气;他的歌曲旋律与节奏和弦变化略有拮抗,但却从未让二者彼此迁就,而是自具一种近似对位法的流转风格。他的歌词古怪峻峭,别有深意。

他在寻找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他所寻找的不是他的童年,当然,童年是一去不复返的;而是从童年起就不忘的一种特质,一种生有所属之感……他现在可以写他们,但是不能为他们写作,不能重新加入他们的生活。而且他自己也变了,无论生活在哪里,他都是生人,寻找室友的时候,你第一次踏进那个小酒馆,听到他的演唱,你就深深地被触动,小酒馆里光线昏暗,他仍然是那么耀眼。他在这样处在衰败之中。

阿伯丁是生长在他骨头里的东西,像是铸就了他骨头里的某种本性。即使你们现在住在西雅图,他的身上总是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子——在北桥的桥洞里抽大麻的少年的影子,拎着破旧的纸箱到公寓里找暖气管子以求得一晚的安眠的少年的影子,用假病历去医院的餐厅骗一顿饭吃的少年的影子——这些影子没有让他显得卑鄙,只是更让他显得悲怆,他的戏谑似乎带着更加沉重的伤痛和满不在乎。

“我想起了你和中原打招呼的方式。”你说。“哈?”他像是不知道你在谈论什么。“你和他,在见面的时候,你照着他的肚子来了一拳,他也一样,你们打了起来,最后他占了上风,把你按在地上,起身给了你一脚,你爬起来,你们像没事人一样开始排练。”你努力描述地清晰一点。他耸耸肩,打开烟盒叼了一支在嘴里,说:“没什么,那是不健全人士的交欢方式。”你一时哑然。“你说谎说得很拙劣,”他说,打开窗,把头探出去点燃了烟卷,他的手臂撑在窗台上,你能看见的是他的后背,他的肩胛骨明显得几乎要刺破皮肤,像是两座山峰,“你在想别的什么,那困扰了你很久。”

等他熄了烟转过脸来,你问,“烟还是大麻?”他愣了一下,说,“叶子。”你想要责备他,却只是说:“吸烟会刺激胃酸分泌,你应该把它戒了。”他走过来,亲吻你的嘴唇。他只是笑,不说话。他明白你的担忧,所以他不说你傻。

他去翻你的衣柜,抱怨你没有另一件干净的外套。你也懒得去责备他。“你要去哪儿,太宰?”你问他。他在厚毛衣里面添了一件衬衣,努力使自己看起来结实一点。其实这都是徒劳,套上多少层外衣,都显得他瘦削,那些衣服松松垮垮。“去工作。”他朗声回答。

“现在还不到六点,离晚上还早着呢。”你说。你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如果他想要出去,什么时候都可以,他没有必要找什么理由去敷衍你,这并不是什么原则性错误。也许你只是希望他能待在你看得见他的地方,你生怕他独自一人时会发生不测“我去找中也。”他说着,从你的卧室里走出来,外套的扣子没有扣好,一路走一路叮叮当当地响。

“早些回来。”虽然知道没有什么用,你还是这样叮嘱。他往walkman里塞了一盘磁带,耳机线在他手里甩来甩去。“知道了,”他把摩托车钥匙扔进口袋,敷衍得像是对待换掉清咖啡的牛奶,“你很啰嗦。”

你一整天都在家里无所事事。你洗干净了沾着他的血迹的外套,心不在焉地读书,午餐是冰箱里拿出来的冷冻三明治。午餐后的午睡,你罕见地睡了整个下午,等你醒来时,你浑身酸痛,甚至一瞬间分不清这是黄昏还是黎明。

你本来打算着要准备晚饭,却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你立即辨别出电话那端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医生的声音。她说,“我要关门了,你来把他领走吧”,她说他衰弱厉害,又跳进了哪条河沟里,正发着高烧,她不认为他能自己走回公寓。

你立刻冲出了门。感谢上帝,你还记得去诊所的路。诊所前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你一进诊所就跟一个戴着紫色墨镜的家伙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你转过脸去问与谢野他在哪里,那个家伙则慢悠悠地冲着里面喊了一声“太宰,终于有人来把你这个祸害带走了。”。你走进去,看到他在毯子下面缩成一个球。你已经没有什么精力暴跳如雷。他笑,脸色因为高烧而红润。

你们离开后,与谢野就锁上了诊所的门。紫墨镜为与谢野拉开了车门,在他们与他擦肩而过时,说:“太宰,如果你哪天活腻了,直接告诉我就好,我帮你搞点氰化钾来。不要一次又一次地来麻烦晶子。”他撇撇嘴角,说:“好啊,那就谢谢了,梶井,作为法医,这样公报私仇真的好吗。”

疲倦,前所未有的疲倦。对哑谜的执着和逐渐厌倦。

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显得异常乖巧。他呆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坐在高脚凳上,晃荡他细长细长的腿。阴暗的天宇透射下的白色光芒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他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你早上要上班的时候他往往捧着一杯你温好的牛奶,哈欠连天地跟你道别,厚着脸皮跟你索要一个吻,然后饶有兴趣地看你红了脸。“你要是没睡清醒还可以回去再睡一会儿,太宰,你没有必要起这么早。”你结结巴巴地,总是老一套说词。他用手撑着下巴,浅浅地笑,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哼声,不知是满足还是嘲讽。

他很少在你上班的日子出去惹事。你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也许他出过门,但你不知道。你知道的只是,等你晚上回到家里,他依旧坐在桌边,手边的杯子里有时是威士忌有时是啤酒。天气好的时候夕照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置身自己的阴影里,但你不知怎么坚信他是有笑的,至少一瞬间,你能感受到他身上极为短暂的愉悦。

他跟你说,中也寄出去的小样有几家唱片公司颇为赞赏。你想要说,那是件好事。看着他的笑容,又忽然噤声。他的手,再也不能弹琴了。

他有时也会去原来乐队表演的那家pub,你会跟着他去,看他在台上,坐在一把椅子上,厚毛衣的扣子解开,敞着衣领露出里面的衬衣,长长的毛衣堆在身后,自顾自地唱。有时你会因为歌词过于露骨而脸红,他时不时会往你这边瞟一眼,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笑。有些时候你会因他那一口一个“motherfucker”尴尬得不得了,但你很快就会因为他一阵嘴炮以后那句歪着头故作无辜的“なんちゃって”由衷地笑了起来。他就坐在那里,一首接一首地唱,被舞台上那些散乱的鲜花和蜡烛簇拥着,像是被祭奠一样。

他割过脉,从五楼跳下去落到遮雨棚上过,每一次他都侥幸活了下来,从没有伤到过他的手。只有那一次,也只有那一次他冲到马路中间,被飞驰的汽车撞翻,为了推开一个站在路当中的女孩。他还活着,但是伤到了手。你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那个女孩把她的烟分给他抽。你挑起眉毛,十二岁的女孩,会抽烟吗。他翻了个白眼,说你不开化,他说这里和贫民窟没什么两样,这里没有孩子。他说,他告诉过那个女孩多少次,不要站在马路中央,那样总有一天她会被撞死,或者被人用枪崩死,枪击在这里是家常便饭。他说,国木田君,你能想象,她的母亲打着六份工,还要去社会保障所忍受各种猜疑才能领会救济金。

她还不能死,他断言。你问他,为什么,又为什么把寻死觅活当成一种生活方式。他别过脸去,很久以后,说,那你能告诉我谁会希望我活下去呢。谁能说爱我呢。你的回答梗在喉咙里。他转过脸来,笑嘻嘻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举起打着石膏的右手,对你说,嘿,你要不要试试在这上面画画。

中原有的时候也会来看他。中原在西雅图有自己的画廊,藏了不少好酒,酒品却差得很。他曾经跟你说,把中也灌醉可是很有趣的事情啊,他会说出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他毫不避讳地告诉你,他和中原曾经是那种关系。你问他为什么。想想又觉得问得不太合适,又问为什么要讲这些给你听。他说,第一个问题,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蓝的眼睛,第二个问题……你也不记得他是怎样回答的了。中原对你说,有你在的话,太宰不会有事的,他命硬,活到一百二十岁不是问题。你吗,你想问,真的是因为你吗。

你问他为什么是西雅图,他问你,你听说过弗朗西斯·法默吗。你说,没有。他说西雅图没有自由,没有真实,一切都是虚无的,命运掌握在一群你不认识的人手中。他们把一个可怜的女人送进精神病院,给她做脑白质切除手术,她在那儿每晚都被轮奸,还被强迫着吃自己的粪便;她被麦卡锡主义迫害,只因为她十四岁时写了一首诗叫《上帝死了》。你说,那是政治。他说,不,那不是。他说,这个国家不欢迎移民,最起码,他们不怜悯逃难者,这就是西雅图,是复仇。他像是一直行走在深远的边缘一般,有什么牵挂着他,像是细线拽着摇摇晃晃的风筝,轻轻松手,他便会飞得无影无踪。

有一次,你晚上醒来,发现他躺在你的床上,卷着你的被子睡得正香。你坐在床沿上望着他。他的呼吸声很轻。窗外的街道上不时会有摩托的轰响,车灯的亮光透过窗帘,扯碎了黑暗,他忽然醒过来。“你为什么不睡觉?在看什么?”他问得有些惊恐。你知道你要说些中听的话安慰他,让他入睡。于是你说:“我在看星星。”你没想到他没睡清醒,却依然不依不饶:“胡说,星星在天上,而你在看地下。”“是的,我是在看地下,”你耐着性子扯谎,“因为我们在飞机上,星星在我们下面。”他满意地嘀咕了一句什么,抓着你的手,翻过身,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星期五下雨了。你从早上就感到躁动不安。说不清理由。你着急回家。你在担心。不好的事像是要发生。最后一天,一周中最后一天你不能整天待在他身边。

你回到公寓,开门以后感到屋子里异常昏暗。光线从浴室的门缝里漏出来,投下长长的一条。“太宰?”你叫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你。你本打算破门而入,却发现门没有锁。你猝不及防,看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一幕。你听到嚎叫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丧失了理智一般,纯粹的痛苦。你抓乱了自己的头发,你感到脸上流淌着腥咸的、滚烫的液体。你感到喉咙疼痛。你意识到是你自己在嚎叫。

他的血都流尽了。他白得像个陶瓷娃娃。身上那么多的疤痕,再也不会好了。他是个跌碎了千万次,又被自己勉强拼好的陶瓷娃娃。My heart is broke, but I have some glue. Help inhale, mend it with you.

遗书用红墨水写成,那么短,钢笔插在墨水瓶里。没有“这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傻子发出的声音,他其实更愿做个柔弱而孩子气的诉苦者”这样的话。他说,阿伯丁这地方一如既往的不开化,阿伯丁。他说出出来的爱,依旧带着嘲讽的调调。他马上就要爬起来,从浴缸里爬出来问你,你信吗。他在最后对你说“Adieu”,多好的表达,法语里这既是永别的意思,又包含着“see you in hell”的意味。多好啊。

葬礼上中原一直面露凶相读了遗书,跳起来连着踹了几脚棺材。他说:“太宰治你当初就不该跟他来奥林匹亚,”又说,“他既然救不了你,你他妈为什么要来奥林匹亚。”他哭了。你看着中原,终于明白他那句“我从没见过那么蓝的眼睛”的含义。那么多蓝眼睛,只有这一双,真正为他流过泪。你嫉妒中原,你得承认你嫉妒。

你回到公寓,习惯一般地查看邮箱。有她寄来的明信片。她说她的故乡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她问候你,问候太宰治。你咬牙切齿,你能怎么隔着明信片把她从太平洋彼岸拎过来,告诉她他已经死了。她说,她怀孕了,是他的孩子。她说,她要回来找你。

你要怎么办?

一个星期后,她站在你的公寓前面,穿着过分肥大的毛衣,剪了短发,乘坐隔夜航班脸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下巴显得格外瘦削。例行公事的拥抱,她问你他怎么样了。你说,他走了。她问,去哪里了。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理会她的悲恸。

你和她结婚了。七个月以后,你在上课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你急匆匆赶到医院,穿上无菌服进了手术室,她看见你,却大喊,“不,他不是孩子的父亲”。你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你悄悄地退了出去。

你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想起从前他惹了麻烦,你送他来医院,帮他善后。这次也一样。这是他的孩子。你要抚养这个孩子长大。无论如何,无论这个孩子像他多一点还是像她多一点你都要抚养他,让他长大。Francis Farmer will have her revenge on Seattle。他的血脉要活着,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蔑视了,就是他的胜利了。

4月5日,Kurt Cobain自杀。你在新闻里看到了,又是西雅图。有时你觉得,他是对的。

复仇吗,你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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