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首领|双黑】Normalism

歌手pa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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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配茱丽叶 的点文。也是给萧萧的开学礼物,希望小仙女能够顺顺利利开开心心的。

以上。



一、

“Lennon?”森背对着他拨了几个和弦,他忽然开口问,问完了自己觉得唐突,觉得像是不对的样子。森侧过身,挤眉弄眼对他笑,只是笑的有些局促,那神气像是胸中含着一口气没吐出来,就怕是马上要从唇间颤颤地落下几个音来——福泽倒是从一开始就听见他吸气的声音了——倒是不知是不是在调笑“不是呀,不是的,阁下又猜错了”。话筒不说谎的,细细的电流声中抽出一声气音,全部吹进森的肺叶里,左右两边,像是喝饱了风的船帆,森一张口这风就又都倒了回去。暖风。

想着,森又掉过脸去了。一张嘴,福泽就晓得自己确实是说错了。森没有再转过脸来冲着他发难,可是自己心里依然是小小地过不去了一下,也就又过去了,脸上好歹是压着没臊红脸,定了定神,才细细地去听森唱了什么。正巧赶上森那句「あなたはどこ? (你在哪里呀)」飘了嗓子,尾音拖得漫不经心又暧昧。他寻思着,连带着这吉他弹得摇曳朦胧,听得仿佛在梦里、迷雾里、水汽里摸索,树丛草坪土木香味中开了一簇又一簇,越过了迷雾还有鸟鸣,活脱脱一个宿醉未醒满身泥泞的市郊的颓废黎明,哪里有点摇滚的味道。皱着眉,抬眼一看,森挑着眼角,紫红的眼睛也看着他呢,后半句才刚从嘴边滑落下来「あの人は歌う(那个人这样唱着)」,他哑然失笑。森在玩游戏,编排一场无人出演的喜剧。

他注意到森的眼皮有些浮肿,不如说是整张脸都有些浮肿,像是在浴缸里泡过了整夜又被月光漂白了一般,但这并不影响那是一张耐看的脸这个事实。只是当那两片发白的嘴唇因为抿起而泛起清淡的血色或者是森挑起眼角看人的时候,总让他觉得薄凉得很悲哀得很,却没有一点动摇的味道,又轻松得很镇定得很。

只是歌词未免色调过于阴暗,他心说,还是有些听不惯这模模糊糊调子。那边的森随便拨了两个琶音,停了手,摘了吉他撂在架子上,仰着脖子灌水喝,敞开的领子能看到上下滚动的喉结和汗津津的锁骨。右手手臂上缠着一串玫瑰念珠。“没了?”他没掩饰自己的吃惊,倒是云淡风轻地撇去了两分不满。森拿腿撞他的膝盖,让他往边上坐坐,他也就配合地抬屁股往边上移了两寸。“目前是没了,”森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旧沙发扬起的尘埃能活生生把人淹死,淹不死也能呛死,两个男人,两具温热的大骨架挤在一张双人沙发里稍微有点窄,他再怎么听森说话委婉还是有几分讥诮的调调,“您不会指望我来场one man live吧。”“愿闻其详。”他不动声色地把球踢回去,看着森晃晃手腕看着喝空了的水瓶,把空瓶子往墙角的纸箱子里面投,姿势算得上好看,结果却是成功地失败了。


“蠢极了,林太郎。”缩在单人沙发上写写画画的金发小姑娘笑得甜甜的,嘴上倒是丝毫不饶人。森脸上挂着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哭笑不得,他反倒在那表情下看到了真真儿的欢喜。小姑娘腿一伸,小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咔哒一声,他才晓得她原本脚是踩在皮沙发边上坐着的,也就连带着明白森有多宝贝她。连点褶皱都没有的谱子唰啦一下递到他面前,他差点被这无意识甩出来的脆响划破眼球,手上接过谱子倒是快,一抬头就对上小姑娘笑眯眯的蓝眼睛。“阁下不试试吗?”森的语调因为轻笑和弓着脖颈而卡在咽喉处,听起来轻快低哑还有点模糊不清,直到了颜色浅淡的程度,他有些担心这个人会不会唱着唱着忽然飘了嗓子就断了气。

他手肘杵在沙发扶手上,偏着脸看森,后者正用手把后脑的头发撮起来,扎成短小熨帖却翘起的一束,有一缕头发因为汗湿而黏在森的脖颈上,看着好像一笔没画完的未干墨迹,他几次想伸手给他撮上去,想了几次又几次罢手。森看在眼里,但也没在面上笑他,只是心说,这人真是正经得很,嘴上只问:“阁下要是愿意,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吧。”他低头去扫了两遍谱子,打印纸边缘锋利,能割开皮肤也能制造瘙痒,他看了就明白森把最漫不经心的部分唱给他听了,剩的都给拿了谱子的他定夺了,像是知道他不会拒绝的。很慢了,他想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断断续续地敲了两个小节,木材偏硬,裹了一层清漆,敲得他指尖疼。“您放心,”森的表情能称得上是笑容可掬,再掺上三分愚弄的意味,“没有需要您敲破鼓面敲断鼓槌的桥段,”又不轻不重地补上一句自嘲似的,“毕竟我这种不入流音乐家也没有什么钱来买乐器的。”“现在就来吧。”他说。也许是为了掩饰脸上一瞬间小小的错愕,森的眼角讥诮的笑影颜色愈发慎重:“啊,是啦。我忘记了夏目老师说过您在教学校里的小孩子们打小军鼓的事情了。”并且看着他略有阴沉的脸色乐不可支。“您才是呢,”他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还击,没发觉自己的言语也带着调笑的意味,“兼职不要迟到了吧。”


之后他们做了很多不像是乐队合作者会一起做的事情。带着小女孩去坐摩天轮,小姑娘兴奋得鼻尖贴在玻璃上,葱白一样的手指轻轻地在玻璃上点点画画,“林太郎你看这个”“林太郎看那边”,森每次都会耐心地应一声,两个大人心不在焉地聊些什么,白气随着每个词语从嘴唇中间流出来;坐着公车到处乱晃,他有一次骑着重型摩托出现在地下停车场,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笑得几乎蹲到地上去,并且说“您这样真的是合适极了”,语气真诚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样的事情太多,列举起来太麻烦,还有些老年人作风的嫌疑。

他不过是去做了次乐队的应招鼓手,能回忆的事情这么多也是不可思议,所幸他是知道,森并非是和所有人都这样的。虽然他是后来才知道森也是会敲鼓的,金发的小姑娘在mv里带着狐狸面具穿着红色罩黑纱的小洋裙跳舞,森在后面也戴着狐狸面具敲手鼓,黑头发一束束在脑后,比当初要长点,他认不错的。One man live这种程度,这样看来对森似乎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那张碟,他们合作的那张碟只发了一版,他们就分道扬镳。“我要成立自己的事务所了。”他这样对森说。那是在冬天,他半个下巴埋在围巾里,热气涓涓地从口鼻往外流。森围了一条红围巾,压在那件黑色风衣竖起的领子外面围了两圈,松松垮垮的,和森的站姿一样漫不经心。他想着那天应该是下雪了,融化了的雪花柔和了森脸上为数不多的那点戾气,眉眼间倒是多了几分清明。“祝您好运。”森这样说。而他踩在雪地上走,也不回头。


那首歌他听过太宰和中原唱过,就像是被赞誉有着McCartney和Lennon“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双子星”风范的双吉他组合的翻唱,也曾经在分别后的第一年六月去了他们领着小姑娘去过的那个摩天轮,没有森,炎热的空气蒸腾着暑气,天空中连飞鸟都没有。他领着自己的徒弟和那个在街上遇到的叫做乱步的孩子,一点也没有想要责怪森是骗子的意思,如果有,就算有那么一瞬间,他也会想起这不过是森唱出来的歌词,而他也明白这出喜剧是不会有人去演的,至少不会是他们的。原本感到的阴暗到后来变成了平静,无波澜无褶皱,像是森最初递过来的乐谱打印件。墨迹斑斑又洁白平整的生命。

他想起那么久以前森在近乎枪林弹雨的贝斯的呼啸声里面微笑着重复着“ノーマルイズム(normalism)”,又看着那个躬身钻进车子坐到自己身边的人,忽然发笑。刚坐下的森一边褪下手套一边看他,说:“您很少这样笑,”又问,“今天您不用给那群后辈敲定音鼓了,是吗?”

 

 

 二、

他从出道之初就不怎么喜欢太宰治。

森鸥外像只不请自来翩然而至的燕子裹着黑色风衣出现在红叶姊那栋和式宅邸的回廊上的时候他就有种预感,胃被一只冰冷的手捉住了一般艰难地蠕动,反酸,眼前出现晃动的光斑和黑影。庭院里的残雪还未融化干净,疏松多孔如同风干的面包片的尸体裸露着,竹力惊鸟的水流小得可怜,竹筒艰难地点着头晃动着,像是中年人因为畏缩而向后抵在脖颈上的下巴,鸟雀偶尔惊慌地飞过去,在鸥外平缓地走过来的同时。尾崎红叶放下手里的三味线,抬起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清白几乎把瞳孔里的黑色掩盖过去。

他真正肆意妄为的时期也就这样过去了,书本翻了篇,脑海中的记忆也和被水晕开的钢笔笔记一样变得模糊不清,想要朗读出来最终也只能含混语调插科打诨地敷衍过去。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太宰治,在那个小排练厅里面,一排金属椅子交叠着靠墙立着,林林丛丛的金属支架中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赭石色的脑袋,一头乱毛柔软又固执卷翘,被搅拌到支离破碎的冰激凌一样。那个时候太宰治正在涂护手霜,因为一不小心抹到了手腕的绷带上发出不满的“啧”声,一小截绷带和蒿草一样的头发低下遮住的眉毛一定不满地翘了一下。“中也好矮。”太宰治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抬了一下眼睛,扯给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营业性笑容,嘴角边上前两天从台阶上摔下去磕掉的半颗白牙还没来得及补,一双眼睛烧坏的琉璃珠子一样黯淡,反射出来的神情又有些骇人。“你说谁矮?”这他就不乐意听了,一脚踹翻了太宰治脚底下那把折叠椅。

要不是森鸥外及时赶到,像分开打架的猫一样一手拎一个把他们两个分开,他们一定会在混战中除了把临时鼓手的鼓面踹出一个大洞以外干出更出格的事情。以后你们就是搭档了,森似乎并不介意他们做了什么,依旧是笑着的,眼睛眯起来,眼角下面一片淤积的浅淡青灰色,海螺的内心或者雨季河道里淤积的泥巴,看起来会是不错的搭档。他心里想,社长您可别是个傻的还是老花眼青光眼什么都看不真切了;太宰治却脱口而出,森先生您脑子有问题吧。如果他们之间能够说有那么点革命友谊可能也就是那个时候建立起来的,至于是一起抵抗什么谁也不记得谁也不在乎——森鸥外漫不经意的毫不在乎,或者是青少年时期引以为傲奋不顾身的孤独。


他们第一张专辑里面自己原创的曲子少得可怜,唯二的两首瑟瑟缩缩地挤在一丛翻唱里面,还分别是两个人的solo,听起来却偏偏像一丛百合花束里面不经意杂进去两朵小雏菊,带着露水的甘冽,说不上上乘,但多少有点惊喜。

重录《Normalism》开始的吉他伴奏出自太宰治的手笔,絮絮叨叨地唱着前半截低缓的调子,拨弄吉他的时候下巴几乎都快抵在胸口上了,乱糟糟的一颗脑袋摇摇欲坠。那句「あなたはどこ」是由他唱的,却总是没有森当初那飘逸的影子,反而循着太宰治郁郁的调子,一脚踩进了绵绵泥水里面一般,也一头扎进泥沙灰烬里面不动弹了。嘛,个人风格嘛,森听着样本扶着耳机,手指在桌面上打拍子,他本以为森会在说点什么,后者却连着耳机撂下一句“这鼓打得真烂”,走了。

他知道这句话的火气不是冲着自己的,却还是一惊。太宰治慢悠悠地从俯身在吉他上的姿势调整过来直起腰,在他背后不嫌事情大地来了一句:“原来那一版的鼓手是他老相好,”一张CD破空飞过来砸在他面前桌子上,原来已经裂痕的一角塑料壳立马就裂开了,像碎玻璃似的溅开,只是声音没有那么撕心裂肺,“说不定现在他们还在交往呢。”他抓起吉他,泄愤一样扫弦,琴声如同沸水一样迸溅出来,他感到捏着拨片的指尖的疼痛。


他们出道那张专辑反响平平,倒是少年姣好的皮相吸引了一群女孩儿为他们痴迷。音乐节上初亮相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人认得他们。太宰治低眉顺眼地坐在高脚凳上弹他那把锈迹斑斑的吉他,喉咙里面也生了红绣一样唱两句就含蓄不清地含混两句,尾音被吞咽得厉害,偏偏眉眼里的笑意令人不知所措。他仓促中吉他拨错了几个音,太宰治抬眼看他,笑,没有埋怨没有推诿罪过没有责备的意味,浅淡得像金平糖在嘴里融化,或者只是平日里起初他气得牙根痒痒现在也已经习惯的揶揄,“中也好笨啊”“没有我中也要怎么办啊”。露天场地下起雨,泡了他的帽子,太宰的绷带,太宰治在他左手边坐着猛烈地眨眼却就是倒不出一只手来拨开刺进眼睛的一撮头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淌,像只摔进泥沼而委屈哭泣的浣熊。他的喉咙里不合时宜地酝酿着一连串的爆笑,而太宰治已经微笑起来了。鼓声在身后惊雷一样炸裂,他也笑出声,真的,这鼓打得真烂。于是他就这样吧原来无名组合出道捆绑销售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下台以后他们快速打发了那个蹩脚的应招鼓手并且交换了一个富有侵略性的吻。他咬破了太宰治的嘴唇,就像咬碎了一块儿玻璃,鲜血和光从那里倾注进来。


但这绝对不代表他喜欢太宰治。太宰治是某种灾难或者痛苦自身,是只能在聚光灯下摄像机前才能打起二十万分精神应对人的荒诞颓唐。出道之初的艰难时期,太宰治的话就格外少,除了刻薄的挖苦引逗着他们吵架,他也不记得他们有过什么必要的交流。

在音乐番组里吐槽对方的生活方式、饮食习惯,控诉合宿的时候对方的呼噜和糟糕的睡相,一半是人设经营一半是假话:太宰治的睡姿乖得要命,向侧着身,左手收在胸前,手腕受伤的右手向外伸着或者半截塞在枕头底下,等到压到痛处了又抽出来,偶尔翻身,不说梦话不磨牙,比醒着的时候不知道乖多少倍。不过睡双人床的那晚他确实是从床上摔下去了不假,倒不是太宰治把他踹下去了,而是太宰治翻身靠过来,他蹭着被子往床边躲,躲着躲着一头栽了下去。

太宰治被化妆师抱怨了无数次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和怎么遮最后总是能露出两道的疤痕。他不止一次看到太宰治坐在乐屋里往下拽右手的袖子,他一松手,本来就没什么弹性的布料立刻反弹回去,最开始是伤口狭长如同植物芽尖一样的尖端——太宰治嫌医生包扎得太难看,又时值夏季,自作主张就拆了纱布,把伤口暴露在外面;后来露出来的就是缝针处鼓胀的针眼疤痕和原本的伤疤长到了一起,稍微抬抬手腕整个儿还泛着紫红色的疤痕就露出来了,两条伤口垂直交错着痊愈了,耶路撒冷十字架。太宰治坐在那里,桌子上纸杯盛着一杯温开水,水泡附着在杯壁上小声嘟囔,半天浮起来一个从水面上溶解到空气中。他们长时间的沉默,太宰因为空调开的太冷或者身上新的伤口疼痛而瑟缩,然而并没有人说话。

转过年来,森在某个电影中给一个不大不小的角色配了音,跟着剧组去了纽约。他们清净了一阵子。他有的时候在录音室里碰见太宰治窝在沙发上捧着玻璃杯跟猫喝牛奶一样呷着一杯威士忌,跟坐在旁边一个红头发蓝眼睛的人说笑,或者更多时候是垂着头坐在那里,手晃着杯子,冰块儿发出河流解冻的声音,垂着眼睛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有的时候他也做梦。

 

 

 三、

您在哪里,森在电话里这样说。

大厅不大但是足够喧闹,叠加上在巨大的穹顶下面回荡出的层层余响,压在他身上几乎令他感到疼痛。什么,他压低声音问,对着刚才还在对他滔滔不绝讲话的年轻导演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对方知趣地转身走开以后,用一只捂住耳朵努力试图听清森在说什么,您刚才说什么。他听到的只是电话挂断以后的一串忙音,淅淅沥沥的,和会场内的喧嚣如同小雨一样落在他头上,将他浸透。额发过长,灰白色刺进视野里来,也扎得他的眼睛一阵一阵刺痛。他按灭了手机,低着头,光滑地面的大理石花纹看得他有些头昏。

有人从身后勾住了他的肩膀。他转过去的动作并不急躁唐突,但仍然差点把对方手中那杯倒得过满的香槟撞撒。您草莽,不英雄,几分钟之前出现在电波里的模糊声音像是隔了一层过薄牛皮纸般模糊暧昧的灯光,而此时对话的另一方把自己带到他面前来了,不知道是调笑还是认真,正因为他们之间那一点点的身高差而微微扬起头看着他,说,我以为您不会来了。他想要说点什么,却觉得后牙一片酸倒一般的沉重刺痛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咬牙太用力并且咬了太长时间了。我并没有说过我不会来,他说,梦呓一般。森撇了撇嘴,笑容。讥诮

他并不熟悉这样的场景,森挽着他的手臂有些恶作剧的意思,领着他在大厅里晃荡。金色褪色,统统褪去,他们逆着光走,森向着他的半边脸上笼着阴影,眼底的一片清白也并不清晰,昏昏沉沉看不清是昏睡的紫色还是颓然的鸦黑色,只是瞳仁中的那一点反光亮得吓人,时不时浮动着,望向他。他们像行走在梦里,所有的吵闹与喧哗,几乎倾倒的干涸的玻璃杯,女演员们艳丽的裙子、挑高的眼角,都和他们隔了一层朦胧的毛玻璃,他能够看得真真切切的只有森鸥外,比前一阵子他见到的更瘦削些,被裁剪得体的西装包裹着而显得肩膀更加陡峭的森鸥外。

森时不时会停下来和一些人打招呼,顺便也介绍他。他拘谨地点头,感到后颈的发尾剃得过短,让人盯着火烧火燎地难受。您放松,已经不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森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顺从地低下头听着森轻轻在他耳边这样说,不由自主地又伸手去摸后颈剃得过短的发尾,针刺一般的短发手感。

森走得太急,撞上了一个毛手毛脚的侍者,闪闪的铝制托盘上零散几杯荷兰蛋酒全都扣在他衣服上,金黄色迅速从光滑的黑色布料上渗透,并且流淌下去,玻璃杯落在地面上发出骨骼轮廓破碎的朗朗脆响。闯祸的侍者慌忙抬头看着他们,用发蜡梳成背头的发型有些凌乱,额头上垂着两三撮蓬松的刘海,手足无措得青少年模样。不要紧,森垂着眼睛说,他确信从鸥外紫红色的眼睛看到了难以捉摸的笑意,而那语气柔和得仿佛在哄骗容易受到惊吓的小动物。周围一小圈目光扫视过来,森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挽着他的手臂。我带你去处理一下,他轻轻拉了一下森的小臂。森轻轻拍了拍那个受惊吓而面色惨白的年轻人的肩膀,跟着他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到了卫生间里,森拆开在西装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地手帕,用水打湿,轻轻地揩拭衣服上的污迹,被太阳的汁液污染的印记。他倚在人造大理石的墙面上,感到一阵寒意。洗手间墙壁主色调是灰色,夹着青色和赭红,他一时产生了沉入某个发霉生锈内壁爬上了青苔的钢铁蓄水罐的错觉。我看了您的电影,很有意思,森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一眼他难得倚着墙站得七扭八拐的样子,说。他勉强应了一声,想着森又要继续说下去,说点什么无伤大雅的、他们之间经常会出现的尖酸刻薄的评价。然而没有,森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着手帕,脑后拢起的一撮辫子一跳一跳。

他明白这种时候,他要说点什么了。一开始听到那首插曲的时候我以为是你唱的,他说,灰绿色的眼睛像真诚而寒冷的湖泊,凝视着镜子里的和现实里的鸥外。就像当初听成是Lennon那样,森吃吃地笑了两声,只是声音比较像,我没有那么重的鼻音。也是,他笑着摇摇头,笑容看起来几乎马上要一口叹息从胸腔里面呼出来,衣服弄不干净就别擦了,你也不差这一件西装上衣的吧。不,您这说得就不对了,森拧了一把手帕,把手冲干净捞了一把额头垂下来挡住眼睛的头发,我一个穷光蛋,就这么一身西装还是租来的呢。骗子,他笑了,似乎因为不习惯,他很快收敛了笑意,轻轻地咳了一声。森背对着他,他能看到森头顶上不少新冒出来白头发,他宁可相信那是光线反射的幻觉。

我们逃走吧,森这样对他说,该见的人也差不多都见过了,我们逃走吧。他说,好,鬼迷心窍一样。他说,好。


疯了,一定是疯了。和森并排坐在灰狗上,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做梦,他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从电影节上溜走了。这样会给人添麻烦的吧,他说。森把脸埋在椅背上,哼哼吱吱装作没有听见,终于把头抬起来的时候脸都憋红了。前面的一对年轻夫妇正在用西班牙语小声交流,时不时传来拔高了音调的两声笑声。车厢里开着灯,显得车厢外的路灯格外的阴暗,而他知道当车内灯光熄灭的时候,车厢中的昏暗就足足能够湮没到他的胸口甚至更高,他要抓住森,握住他的手,才能避免这洪流把森从他身边带走。你没告诉我要去哪里,车子发动,车内灯光终于熄灭,他也就安定地接受了逃跑的事实,直接陷进了并不柔软的座椅里面。去匹兹堡,森说,不过我们要从费城转车,我们在那里过夜。

黑暗中他们并排坐着,呼吸声清晰地一起一伏。前座的夫妇快速陷入了昏睡,其速度简直和昏厥不相上下,壮实的欧美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他几度阖上眼睛,又几度睁开,森的眼睛偶尔在经过路灯下时亮得像只在黑暗中蛰伏的猫。工作怎么样,森问。乱步和与谢野都还是孩子,还在上学,你不能指望他们接太多的工作,他压低了声音,原本寻常的言语也显得以为模糊起来,还有贤治,那孩子也不太令人放心。您总是担心太多,那您想要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普通艺人,还是国民偶像,森偏着头倚着椅背,眼睛瞥着窗外,漫不经心,柔中包含着凌厉的轮廓在脸上投下阴影,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意味不明,他们该做的,总是要做的,就和我们一样。

咳,他咳了一声,想要转移话题,那你呢,最近怎么样呢。老样子,森阖上了眼睛,像是困倦了要睡着了,从前辈那里接过来的事务所,照原样经营着也就那个样子,偶像、搞笑艺人还有歌舞伎演员,社里孩子哪个都不省心。森松开他的手,侧过身向着窗户,手臂环住自己,努力缩起来,闷闷地说,我睡一下,到费城了叫我起来。他苦笑,琢磨不出森这次心血来潮又是哪一出,把身上的厚外套脱了盖在森身上。森不满地大声哼哼,要拒绝,可是也不挣扎,而是自顾自睡了过去。他摸出手机,断断续续地写着要投给专栏的文章,时不时熄灭了手机屏幕去揉自己的人中。

 

转车点在城市的边缘,紧挨着中国城。他们下车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中国城依然是一片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店铺闭门谢客,偏偏招牌还亮着,倒映在下过雨的积水里面,又是一个梦里的世界,看得他恍恍惚惚的。下了车以后森冷得直跳脚,他想把刚才在车上森醒来后火急火燎还给他的外套给森披上,在对方一个眼神下只得作罢。森向他示弱,向他露出软肋,但是他也明白,森并没有那么需要他的照顾。林太郎这样做就是在跟你撒娇哦,他想起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对着他说,占了颜料的小脸一脸认真,绿眼睛特意从画布上移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种时候就亲他就好了。他只有哭笑不得的份。您想到什么了,福泽阁下,森的问话让他回到现实里,您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怕。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不置可否。

走出去没两步,他们就被人截住了。年轻的日耳曼人,整个人在路灯光下晦暗而苍白,右手攥着什么藏在身后的阴影里,眼圈通红,五美元,请给我五美元。他不想牵扯进去,想要从兜里抽出皮夹翻出五美元来了事。把钱包收起来,森抢在他行动前呵斥,从口袋里翻出一张五美元掷过去,扯着他就跑。把钱包拿出来他就会全拿走了,什么都不给你剩的,顺便把你的证件不知道扔到哪个贫民窟犄角旮旯的垃圾桶里,顺着街道跑了一阵子停下了,森一边顺气一边说,福泽阁下连这点都想不到,是睡眠不足变傻了吗。也是啊,他看着路灯觉得头脑里一片恍惚。

所以一直到他们脚前脚后进了lovehotel,他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城市边缘,你懂得,就这种地方比较多,离车站又近,森甩掉脏了的西装外套,踢掉鞋子跳到床上,因为灯光的缘故,他的脸看起来比实际上要红润,而且我也不想再走去找旅馆了。借口,他想着从床上坐下,想要脱衣服睡觉。森踢了一脚他的腰,痛得他嘶了一声,脏死了,快去洗澡。

赶他去洗澡的是森,躺在床上以后想要搞事情的也是森。趁着这种气氛不如做些什么吧,森在他躺下以后又拧开了床头灯,呼吸打在他脖颈上。睡觉,他把森的脑袋推到一边去,又拧灭了床头灯。ね,森安生地躺了两分钟,像是在车上睡得那一阵子让他清醒过来了一样,又开始跟他讲话,事情都会解决的,夏目老师也会帮忙的。他翻了个身,想叹气又想笑,已经过了麻烦老师的年纪了吧。森笑笑,说,也是。

他们最后还是如森所愿做了点什么,扩张的时候森一脸吃痛,他几乎想要停下。没事的,森对他说。他的头脑像是漂流在青色以太浑浊的记忆海洋里,在他的眼睛里,森的神气和当初那个耳洞化脓后硬着嘴自己处理的青少年一个样。森亲吻他,他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谈论开端就像谈论结束。

 

 

 四、

他们一直没有爆红,没有大红大紫,演唱会现场也不会说回响惨淡。

有两年间他们没有出一张专辑,像是等待春天到来的虫一样蛰伏在泥土下面。这倒不是说他们故意为之,只是说太宰治的状态一度太糟。

森给他们在鹿儿岛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房子边上除了一条公路和牢笼一样的树林什么都没有,太宰治每天醒过来以后不是对着蒙了足够呛死一只身强力壮的耗子的灰尘的窗户发呆就是拎着收音器材去周围的树林里收录声音,在他看来这些似乎超现实主义的实验音乐并不会卖座,但他也不怎么想干涉阻止太宰治的行为。两个人晚上挤在一张长沙发上,腿稍微再往前一伸不是踹到你的屁股就是硌到我的腰,一个抱着吉他试着那几个和旋,另一个把白天录下来的声音颠过来倒过去不同倍速再加上remix,直到大自然也不晓得自己的造物究竟在说些什么。太宰治时不时用手去揭嘴唇上起的皮,撕出一张张血汪汪的小口子,往外淌着伤痛的红色液体。

他们最后回东京的时候两个人都身心俱疲。他前一天晚上在浴室里发现了手腕割开坐在浴缸里的太宰治,沾着血迹的剃须刀可怜兮兮地躺在洗手池里,一副美丽世界的唯一孤儿的可怜样子,罪魁祸首却没事一样仰面坐在浴缸里只留一张脸在外面,要是踢一脚浴缸水面晃荡一下就能把他呛死。他拽着太宰治的头发,拔起一颗在冻土里装睡的萝卜一样把太宰治拎了出来,后者则是罕见的暴怒:“中原中也你是不是有毛病!”之后泄了气一样裹着浴巾出了浴室,他拔开浴缸的塞子让那一池子血水顺着下水道流下去,太宰治就啪嗒啪嗒穿着拖鞋又折回来了,在他身后大声宣布:“专辑已经录完了,我要回东京。”他全当这句话也跟着水哗哗流进了下水道,打定主意不去搭理太宰治。


回东京以后他就没再见过太宰治,九月开始他参演舞台剧,太宰治又被扒出新的传闻说他捡了个年轻男孩儿回去养。他在庆功宴上听见艺能界的大前辈又谈起这茬子,还把话头抛给他问他是不是真的,也就笑笑,说,怎么可能。事实不知道在打谁的脸,不到一个月以后芥川龙之介出道,在多拉马里出演狠厉又悲情的少年杀手角色,有点烂俗的剧情在这个男孩儿举手投足间也变得格外冷厉,一双眼睛像两湾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不是说少了一星半点烟火气的事情,是活脱脱一条养不亲近的幼狼的神气。偏偏主题曲是他们唱的,太宰的词曲,宣传番组上被问起来,少年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那么明亮的光:“是很棒的曲子,甚至超越了剧情本身……是天才才能写出的曲子。”乐屋的电视屏幕上少年那张平和清秀的脸,坐在房间另一个角落里的太宰治笑了一声,悲戚得要哭出来一样的笑。

那张原创专辑是他们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全国巡演结束以后他们在一家居酒屋吃了散伙饭,最后两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就是事务所的乐队解散通告和太宰治退社投奔福泽谕吉的消息。

他后来有几次去找森,碰见对方站在落地窗边上打电话,见他进来就压低了声音,虽然用着敬语,语气却轻快得有些轻佻,太宰治过去跟他说的那些话倒不是他耿耿于怀却偏偏在这种时候又翻滚上心头来膈应他一下。过后森推给他两张太宰治主演舞台剧的关系者席的票,说,可以去看看。他嘴上推辞着,最后票收下了也去看了一场。Line上太宰那个晚年压在下面的对话框忽然跳到最上面,“中也来了,我很开心”后面还跟女子高中生一样用了颜文字。他没回复,手机扔到沙发下面,过了一会儿拾起来看看,屏碎了,裂开的玻璃里面他扭曲的脸。

老死不相往来。

 

 

五、 

没人登台,灯光也就一直黯淡着。

他在后台高脚凳上,绞着两条漂亮的长腿,薄薄的演出服外面压着国木田的深色呢子外套,手里捧了气息奄奄的热水——半分多的热气都漾不出来,只能说是温吞——弯曲的指节处骨关节几乎要刺穿皮肉探出头来。他眼睛里有水,两湾水里白水银中养着团黑水银。一眼望过去,一般是澄澈一半是晦暗不清,因为发烧眼睛像颗烧得半熔的琉璃珠子。他时不时耸起肩,下巴向锁骨方向往里扣,咳嗽。轻微地摇晃,仰过头去颓然地向着站着的男人笑。“国木田君,我要死掉了。”他说,向后仰着,眯着眼睛,声音在温和和少许的无赖之间又夹了两分沙哑的调调。说完又躬起身,手背抵在薄凉的唇上,喉咙里又是空空的两声咳嗽。国木田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嘴上一点儿也不饶过他:“太宰,你只是感冒。死不了的。”后者撇撇嘴,抿了口水润了润喉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自己就笑了出来。这当口儿,台上的staff通知说器材通调试好了,差不多是时候上台了。太宰就从那件呢子外套中脱出身来,驼色的呢子大衣在高脚凳上坍塌成一座小山,留着体温随着须后水的味道蒸出来。他挂上吉他,拨片在指尖阴翳的裂谷里亮晶晶的,金色亮粉薄而细,虚妄出湖泊的光泽。“为什么要做暖场佳宾呀,”他一边整着肩带一边抱怨,声音不高不低,羽毛一样轻溜溜地,刚好吹进国木田的耳朵里,“还是和中也那家伙一起。”而听话的人选择性失聪。他噗地笑了一声,又咳了两声,挂着琴摇摇晃晃地往台上去了。

 

灯光全歇。台下喧哗停止,而后更甚。

 

吉他和弦响起。

 

“您这次不会再说这是列侬了。”二楼看台左侧的包厢,森的手肘撑在栏杆上,这样调侃,半眯着眼睛去看电子屏上滚动的影像。立在他身后的福泽没有接话。灯光在碧绿的湖水里明明灭灭。屏幕上放映着的不是这首歌最早那版的MV,而是为了他们出场而被重新剪辑过。前奏响起,屏幕中有人走动,一双腿,黑风衣的衣角,猛然上挑的镜头里中太宰治僵硬地挥手,微微摆头的一瞬间,画面故意做旧,现在倒是真的古旧回忆的意味了。浑浑噩噩,又仿佛做着一个昏黄久远泡在煤油里的长梦,挥发沉淀氧化燃烧,澄黄色渐渐板结干涸气化,他要唱的就是这本东西。而就是这样走着,他在这也就站到台上来了,拔节一般站直了以后,舞台上的人要比影像中高瘦许多,清癯许多,颧骨也从少年时稍饱满稍明朗的面颊下面铺出来,下巴上冒出浅浅的青灰色。蓝紫色,掺着黄绿的灯光拂过他的脸,擦拭出一条漆黑的裂缝,歌与笑就从那条裂缝里挺身挤出来。让我们简单些说吧,他面带微笑,面色清冷,歌声平缓而柔和。唱到这一句时,一如他们当初,一如当年的鸥外,他飘了嗓子,尾音有些哑,粘腻地卡在喉咙前端,冷汗淋淋地在他背上披挂下来,在他的面颊上零零地挂着,掺上空气中的尘埃,迟暮了的水钻光泽。一直到第一遍副歌唱完,仍是他一人站在台上,他时不时垮下肩去,低眉顺眼,乖巧地拨弄下吉他,有时手指插在头发里,不时向后捋一把。


“这么久了,都只有太宰君一个人呀,”森轻声笑笑,“中也君也要上来了呀。”福泽仍旧一句话也不讲,抱着手臂坐在墙角,黝黑的一影雕塑。

 

说着,舞台屏幕上影像一变,橙红的头发舔舐着焦黑的衣领帽檐烧,温吞吞地煨出海洋的两颗琉璃珠子,镶嵌在两团羊脂玉的白里,野得能生出风来,吉他的扫弦也强硬了起来,野了起来。然后就看到一个漆黑包裹的男人,挎着吉他,且弹且走上台来。

 

台下小小的骚动,喊,“中也”。

 

中原的声音比太宰还少了几分颓唐,多了两分嘲讽,放纵里面没有粗戾的意思,干涩腥甜里面几分辛辣的询问意味。柑橘搅碎了,威士忌与麦酒开了瓶,肆意却不草率,他扬起脸,坦然又有点嚣张的笑,一如背后屏幕中流淌的影像中那个刚出道的少年一样,他扬起脸。手中握着那把吉他,从黑礼帽中漏出来的橘红发丝与阴影拢住他的小半张脸,更加纤巧的口唇与下巴。笑影浮在唇上,衬着一口咬碎的白牙,仿佛在歌谣之外,他仍有气恼,仍在斥责。他站在离太宰较远的舞台一侧,自始至终不往那边望一眼。双子星而言,只是遥遥相隔,连观望都算不上。台下众人也多少能看出当年的光多少是褪去了,也不知为何,还是能拿出让人陶然醉也的力气。中原比当年影像中多少高了些,眼睛比做旧的画面中更蓝,两条蓝线细雨似的,淅淅沥沥地往外撒。间奏的鼓声聒噪起来的细小间隙,太宰扶着琴头侧过身躬身弯腰凑向话筒,说,中也你居然也来了呀。他不扭头不侧身不弓腰,琴声划破空气,剜进皮肉里。

 

“这鼓敲得没有您好。”森如是说,也抱起了手臂,腰靠在栏杆上。福泽顺着他的眼光往台上看,应招鼓手手臂挥舞,肩膀耸动,仿佛山崩一般,几乎要把鼓给推翻。而屏幕上则是镜头由下向上拉,放置安稳得当的腰背,挺直的脊梁,运动背心下的肌肉随手臂挥动而滚动着,舒展收缩,与金属的鼓声相嵌合。镭射灯投到屏幕上,浅浅的一层金色鳞羽。“您今天不用像当初那样给他们敲小军鼓了。”森接着说,他背对着灯光,阴影柔和了他眉眼的轮廓甚至到了言语含混不清的程度。他换了个姿势,手肘垫在栏杆上,侧脸对着福泽,“他们唱的远不如从前,您说呢。”福泽抬起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两次,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枯涩,仿佛一口干涸的水井,“您小心摔下去。”像是被搔到耳背的猫,森的胸腹喉咙中隆隆地咕噜出一阵笑声,到了口唇边上,只是轻轻的扑嗤一声。“我不是您照顾的那个孩子,”森依旧是笑着,头向后仰着,脚跟离地,轻轻一跃,就能跨过栏杆翩然而下的悠然模样,“这么多年您也习惯了为那些孩子操心了吗。”倒刺与干涸被水磨去,润湿,福泽的声音不再沙哑,在角落的永夜中,坚稳如同磐石,他们沉默不再讲话。

 

星星不需要和解,星星不需要原谅,星星澄黄明朗又冷淡的光。低一些,太宰的扫弦又快了一些低了一些,配合着中也的调子。歉意与迁就的意味都没有,只是凭着记忆似的,把吉他长枪与炮的轰鸣都碾碎下去,印进骨骼脊髓中。他们站在台上,脚下踩碎一地星星的碎片,划破脚掌。金属的鼓声镶嵌进脊背,刺穿肩胛骨,爆出骨刺来。

 

依旧是太宰唱了没有伴奏的那几小节。他摇摇晃晃,架起右臂,轻轻摆手。而中也的询问唱调中已经带出了笑的腔调,他皱着眉,声音依然笑着。“普通に愛していていいかな,普通に恋していていいかな,あなたの幸せを祈っていてもいいかな”,显然是在讲着,怎么可能,不行的呀。而鼓声再次响起,两人的声音再次缠绕在一起,不如说是纠结板结在了一起,又否认又询问,又颓丧又气恼,他们已经无法继续连在一起了。双子星如今沉眠在宇宙的两端,永久的冰封,永久的窒息,永久的沉默。他们再也唱不出来了。就算他们再唱到“6月になったらまたあの観覧車を探しに行くよ”时, 他们努力语气轻快地唱着,勉强的相似,仿佛是在约定。台下的暴动与他们无任何关系。星星的尸骸渐渐冷却。他们轮流着反反复复的重复着“ノーマルイズム” ,几乎要因为承受不住吉他与鼓,还有贝斯的功放而弯下腰来。花束被扔上台来,玫瑰的尖刺迟暮了,破开灰尘,夜晚泼溅着泉水。就算星光陨灭,只要是光,就有得人去寻去看他。一曲终了。中原除下琴,越过舞台的中线,一拳击在太宰治的面颊上,后者顺势倒在台上,而前者直接转身下台走了。倒下的人躺在地上,才发觉,扔到台上的花束里不止有玫瑰,还有桃花,假的呀,可惜是假的,独一枝的,这个季节去哪里寻得桃花来呢,又何必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爱就要去做假呢。

 

看到这里,森爆发出一阵笑声。福泽仍然平静地坐在那里,难得先开口说话,“这么多年,您从来未变。”森仍然是笑,声音比早年更低哑一些,也多少柔和些,已不像少年人那般清脆而易碎。间歇着笑声,他说,您也一样,您也一样。而后被涌出喉咙口鼻的笑声呛了一个跟头,逐渐显得疯癫,而又轻微的歇斯底里。他笑了一阵子,又猛然刹住了笑声,脸上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眉眼飞扬着,勾起来。他们心照不宣,都知道太宰一会儿就会被人或者抬下去或者扶下去,或许是国木田或许不是,或许会扶持他这一路走到枯败的尽头也可能不会,但这并不重要,明天的报纸上写的必然是另一些东西。“我要走了,”森将手肘从栏杆下取下来,笑意吟吟地如是说。“再见。”福泽向他颔首,他也同样挥手致意,可连脚步都不曾移动一下。“恕我失陪,”森说着,又指舞台上,“他们唱完了,我实在该走了。”福泽点头,说,“您必须走。”“那么再见。”森笑,又用力咳了一下。福泽看着他掩上门,以及门缝中一闪而过的森先是垂下眼睛看着门把手又扬起眼光。紫红的光一闪而过。

 

舞台上所有的光也就熄灭,等到光再亮起,再用,朗朗的流弹击穿他们所有人的眉心的时候,他们将都不在场。他们都离开,与他们相关的一切时间,一切影像,一切光与影都消失,都流逝,都在流逝中被磨损而后就不复存,永远不复存了。

 

室内的暖气开得太足,推开玻璃门出了体育馆森被风压了一跟头。看着脚垫上染了深色水渍的脚印,抬头再看由上而下洋洋洒洒毫无章法地泼洒着的雨水,被风驱逐着满天盲目飞翔的雀鸟一般单薄的枯褐色的树叶。想着入冬以后这是第一场雨,他无暇去感慨,倒是抽动着肩膀,用力打了一个喷嚏。嘴唇顺着干裂的纹理渗出温凉的血和刺痛,他端着嘴唇怔了两秒钟,白雾从他的口鼻中簌簌地涌出来,模糊了冲淡了血的颜色,红颜料一样染在了汉白玉雕板样的牙齿上。他终于记得从中午开始到傍晚,他滴水未进。他用舌尖去舔舐,刺痛和咸腥味道一概都咽进口腹中。他的生活却是逐渐安逸舒适,但是早年那种贫困的体面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永久的影子,甚至可以说是向着某个方向埋下了病根。干涸而枯败的嘴唇,他听小姑娘的建议去买男士润唇膏,却很少记得去涂,甚至试着涂了,却换来唇色越来越浅薄,笑纹越来越深刻,笑意自然亲切而疏远;他永远的谦逊的野心,早些年当他还唱着点什么的时候,也许是他还在德国的时候,那些人也会在他一曲终了后请他喝上一杯,并且说些“你的音乐也不赖啊,不如再愤世嫉俗一点吧”这样的话,他并非不想,而是彼时,彼时没有什么能够支持着他的,他只得再思考,再思量,而他一思考,他就准备好了一个谎言,到了后来又觉得那情绪是无助得很,干脆连有都不曾有了,脸上也就是一副淡漠从容的神气,再被转移成奸诈冷漠等等。人们因此诟病他,而这并非他的罪过,甚至都可以说是一种天赋的相当极致。

 

他的外套从肩膀逐渐颜色向下变深,深色的裂缝逐渐在他身上展开。他的肩胛骨两边架起一座桥,脖颈连着头颅一座岛,雨顺着脖颈,山谷流下去,淌出一条冰冷的河。他走了一阵子,冻得嘴唇乌紫,阴沉的天光下,润着雨色和干枯了的皮肤,打了霜的葡萄表面已经有了萎谢的迹象,但内里仍然或者说是从来没有变过,有着某些温存甘甜,到了使人口唇麻木地步的某些事物,那些过去了的年岁,好的坏的都在里面。干枯了的落叶在他脚下爆出粉身碎骨的脆响,一切既成都是无法挽回的,衰老失去的水分永远不可能再吸饱,褪色的仍然在渐渐变得浅淡,摩天轮所谓的约定无人赴约最终连摩天轮都被拆除了。他没有什么怨言,福泽也没有。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冒着雨雾走了多久,只知道风衣的衣角已经湿了,淅淅沥沥地下了雨。他在街角常去的那家蛋糕店停了一下,走进去给他的小姑娘买草莓蛋糕。小店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一响,原本倚在桌边看晚间新闻的年轻女孩,抬眼看见文质彬彬的老顾客,今天这样一副落汤鸡模样甚至主动提议并给他捧来了一条白毛巾。他婉拒了这份好意,只是付了钱,并表示愿意带走那份草莓蛋糕。他确实是在那里逗留了一阵子,等着他的外套稍微干了一些,边角起皱。在这段时间里,他看了一阵子晚间新闻,并且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中原一拳头挥倒太宰治的那一幕,还咕噜一下呛出了一口笑声。年轻女孩抬眼看向他,也不认得他是谁,他也不局促,反倒大方地笑笑,不出声响,倒让女孩羞得满脸通红。也是他那一副天赋的好皮相。现在的年轻人呵,他心说,抿了一口女孩递过来的热茶,缓缓喝完以后,又想起那人皱着眉看茶杯中的茶梗的情形。

 

他看着外面的雨势稍弱,便起身道谢并且准备打道回府。烘了满身的水果奶油肉桂粉的香味,头脑里的皱褶像是抚平了,手上拎的纸盒子不沉,却像是压住了风筝的尾,鸥鸟的翼使他的神气向着疲倦与缺乏防备的方向倒过去,而他就这样倾倒进细细的雨幕里。他没有什么指望,也没有什么失望。福泽和他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稚嫩易碎的童话桥段,无人拯救惟有自救,而他就一人顺着这路这雨,一人走下去,而鸥鸟白天黑夜飞,胸脯雪白,翅尖乌黑。秋风不烈,却直往骨髓里头吹,把他渐渐吹皱了,吹冷了也吹老了,关节拧巴,缺少润滑,周转不灵的疼痛,陈年的机械锈了,簌簌的铁红都嵌到皮肉里了。他在自家门廊下面抽烟,小姑娘一来厌恶那弄得到处的烟味,二来也埋怨那唱歌的喉咙怎能吸得那种刺激辛辣的味道。烟气沉下进去,投进去一颗震荡弹,一枚火,熨帖地燃烧出舒适而干燥的错觉。

 

看不见的火种会把他们所有人都吞进去,火焰滔天。

 

那时候谁也不会知道的。太宰治吞下酒,冰,浅黄发白星星碎片样的药片,因为阵痛而在沙发中缩成一团衬衣,之后变轻,逐渐变轻,漂浮起来,在地面低空飞行几圈后就随风而去,只留下掰开而没有填到嘴里的星星碎片散落了满地;中原仍然在他们常去的那家酒吧饮酒,透过玻璃窗看见满天所有的星光都被切碎了,填进那样那样深的一片海里面,他看花了眼,去握酒杯,酒杯哭得浑身湿透的从他手中滑落,碎了。

 

而在葬礼上,他们将聚在一起,青黑的天宇下,他们都曾歌唱。


像我们这样相信物理的人都知道,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分别只不过是持久而顽固的幻觉。


Normalism.



         END.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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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枪配茱丽叶ジェニファー山田 转载了此文字
    炫耀我的宝!!!整理的这一遍看着好舒服啊!多少遍都还是觉得太宰好悲哀啊,他们就像是摔破的某些东西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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