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は次々死んでいく (短,完,BE)

又叫做“如果大水冲走的是国木田君会怎样”
气候反常的大背景
不由自主的芥太?
题目来源amazarashi
以上。
如有冒犯,不用客气。

季节相继死去。

他倚在窗边,注视着芥川龙之介。那个穿着黑衣服的孩子在酷热难耐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艰难地走着,走得那么慢,脚步晃荡,像是下一步他要么腾空而起,要么会摔到地上。其他孩子都站在靠近教室的凉棚底下,躲避着中午的烈日。值日的老师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她朝着芥川喊了句什么,可是芥川没有理会她。他漂浮到了操场中央,疲惫地降落在地面,拾起地上那条羊毛围巾——早晨,他把围巾围在他的雪人身上。

每一天,每一天他都看到芥川在努力地堆雪人,可是每一天,他还没来得及完成,那个雪人就化了。每天,当他端着咖啡站在窗前,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总能看到芥川用没戴手套的手捧雪,手指冻得通红,不停地堆在一处,像是发疯一般忙碌着,因为他想在上午课间结束前堆完雪人。风吹胀了他的风衣,让这个瘦小孩子看起来像是一个马上就要飘起来的气球。尽管他动作很快,但是课间休息结束的哨子吹响时,他的雪人还只能叫做一根雪柱——没有手,没有脸甚至连头都没有,只有一条围巾歪歪扭扭地挂在上头。等到午间休息,气温已经升到三十度,他的雪人早也无影无踪了。

他看到年轻的女教师不耐烦地在凉棚下踱步,她像之前一样走到芥川身边,在他的头上狠狠地扣上一顶遮阳帽,把他拖到凉棚下面批评教育一番——其他孩子都按规定戴着遮阳帽像圈养的家畜一样挤在凉棚下,为自己的温驯感到骄傲。

他把杯子放到窗台上。马克杯里面不是咖啡而是热牛奶,他从少年时候就开始讨厌有咖啡因的饮料,而从那个人走后就再也没能让他安然入睡的东西——无法入睡让他感到恐惧。

从那个人走后他的行为就变得古怪,或者说恢复了少年时候那种“惊世骇俗”的生活方式。他的手臂上布满了伤痕,结痂的或没结痂的,缝针了的或者痊愈了的疤痕交错着,不就他就得在身上缠上绷带再去上课——他挽起的袖口下面露出的藕一样的小臂上错综如迷宫的疤痕让孩子恐惧。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国木田老师。他们以为他随时都会崩溃掉,校方干脆让他停职回家,给了他一笔钱,相当让他提前养老。于是自从去年以来他每天时不时在窗边眺望操场,这样就可以一直看到他的学生了。

他遇到的很多学生里,芥川是很特别的一个。这个孩子住在贫民聚集地,有一个妹妹,上课的时候很认真,总是问一些不像是孩子会问出的问题。

他在退休之前教历史课。他总是不顾学校的警告给孩子讲关于四季的历史——这是被禁止的,现在的孩子不需要知道从前寒冷的天气和炎热的天气一样可以持续几个月,他们需要应对的是一天中反复的天气——因为季节已经死去,那习惯于四季交替的人正在老去,正在随着季节死去。很快就没人会记得曾经会有季节存在于世上。

可是他坚持要讲,讲暮冬时烤雪,讲迟夏写长信,讲早春不过是一棵树★。这对于孩子不过是一个久远年代的童话故事,可是他偏偏看到芥川黑漆漆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亮。

“太宰先生,那是什么样子的?”芥川扬起脸看着站在面前的他,问,兴致很高却有小心措辞的神情在他还是孩子的脸上有些成熟得让人心疼,“一连几天都下雪,那该是多厚的雪啊。雨也会一连下好几天吗?那洪水呢,住在洼地的人该怎么办啊?飓风呢?接连着几天都是一样,还是像现在一样,只有几个小时?要是天气不变的话,我们用来装衣服的包里面都放些什么呢?”

“我们小时候没有衣服包,”他解释道,笑起来,一对桃花眼,弯弯的眉毛,笑,“我们用不着像你们现在这样,带几套衣服来换。如果是夏天,早上就穿轻便衣服;冬天时就穿厚实一些。”话是这样说,他似乎一直就没有衣服包这种东西,早课时台下的孩子还裹在厚厚的棉服里,他是一件沙色风衣罩在衬衫外面,皮肤白得像是上面有霜降,睫毛颤颤地,低垂着眼,讲着课本;中午巡视的时候他还是那些衣服,也不嫌热似的,阳光下像是一尊羊脂玉的雕像。

"也就是说,如果早上醒来的时候天气热,你就不用费那个事,把手套带到学校?也不用带棉衣?你要带救生衣吗?万一有洪水呢?”

他摇摇头,轻轻把手放在芥川瘦小的肩膀上。“我们当时根本不需要这些。我们很少遇到洪水、飓风或者暴风雪。那时的天气啊······还比较稳定。”

他看着芥川的脸,后者努力想象他描述的景象——他怎么能够理解他的话?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一天里经历阳光、雨水、雪花、洪水、闪电和浓雾才是正常的,而在穷人聚居的洼地,这些天气带来的灾难是天天都有的,这个孩子不明白这怎么会是几个月不发生一次的事。
他有点替芥川感到难过,这个孩子是看不到那过去的光景了。下一代,再下一代也看不到了。季节已经彻底死去了。

“在我们小的时候,我们在夏天整日呆在森林里面,在树丛里面捉迷藏,或者抱一本书躺在草地上做着各种不贴实际的白日梦。”他说,眼眸里的光浮浮沉沉,明明暗暗,他像是陷入了深沉的回忆里,“到了冬天,我们便堆雪人。”

“雪人,那是什么?”芥川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这个陌生的词语。

“我明天带一张照片给你看。”他许诺。

他信守了他的承诺。虽然他时常会用沉默或者恐吓的方式试着让芥川明白这个世界的冷酷以及故去的东西哪怕再美好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怀想的道理,但他还是带来了那张照片。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之一。因为时不时拿出来看已经皱巴巴的,脆弱得像是蛾子干枯的翅膀。照片上是一个五英尺高的雪人,身材匀称,有个胡萝卜做的鼻子,树枝做的手臂,脖子上有一条围巾,头上歪戴一顶绒线帽,啊,那鼻子上还架着一副眼镜。雪人旁边是两个年轻人,拍照的瞬间,一个正拎着另一个的领子,笑得一脸恼怒,另一个却是看向镜头,模糊的笑意像只猫。因为寒冷,两个人的鼻子都红了。

芥川看了看照片,又小心翼翼地窥视他的脸色。他被告知不要在太宰治面前提起国木田独步,却不知道如果对方主动提起自己又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他看着自己的学生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好笑。又觉得怎么也笑不出来——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一笑口腔里面就会泛起血腥味,就想要呕吐呕出血块来。他记得那时候他把国木田的眼镜架在那个胡萝卜鼻子上,失去了眼镜的后者在白茫茫的雪光中摸索着抓住他的领子,前后摇晃——他知道那不是气恼。他们在雪里接吻,雪花在呼出的热气中融化。他至今还能感觉到那种因为寒冷和兴奋带来的战栗——他从未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或者说,或者不是什么坏事。那个人是他离经叛道人生中唯一的良药,是唯一正确的轨迹,他那时是无法想象没有那个人的生活他该如何是好。

“太宰先生,您现在还堆雪人吗?”芥川问他。

他摇摇头,眼里有细微的痛楚。他已经有好多却没有看见过雪人了。有时即使雪下得大,持续的时间也够长、足以堆出雪人,但数小时之内就被太阳晒化,被洪水冲走,或者被风吹倒了。在他小的时候,堆得的雪人可以站几天、有时甚至是几个星期,现在倒好,堆雪人似乎不值一试了。而且,那个陪他堆雪人的人,那么认真地对一个雪人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要堆一个雪人,”黑头发的孩子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太宰先生,我要为您堆一个有史以来最好的雪人。”

“如果你愿意啊,芥川君。”他说,笑了出来,感到胸腔里的疼痛更加难耐。

他吃过午饭后就坐在卧室窗前的那把扶手椅里面,陷在阴影里做了很久。他还在看那张雪人的照片。那时候气候才刚刚开始变化,他和那个人谁也没能想到气候会变成这样呢?

国木田是被洪水带走的。早些时候他们住的地方地势低洼,那场洪水不知从何而起——国木田正走在上班路上,他只能这样想,他是没有办法及时赶到最近的避难所才遭遇不幸的。他不知道洪水最后将他带到了哪里去,也许它把他带入了海洋里面去,那么那个人一定已经漂泊了太久太远,周游世界各处,身后挂满各种浮游植物和鲜花♠。

洪水明明应该带走的是他。他多少次投身河流又被那个人救起。那个人把他拖到河堰的青草上面,他能闻到泥土的芬芳和青草被折断流出的血液的甜香。他们几小时坐在河边,漫无目的地聊天,等着衣服干了,泥土都干结在外套上面,再拍拍衣服若无其事地走回家。那时候夕阳正好,夕阳如血。

一滴雨落在他手里的照片上。他不情愿地起身关上窗户。天空乌云密布,他原来上课的教室亮起了灯,小小的孩子走来走去。那个黑色的发顶埋在手臂里,蜷缩在窗边,他看不清芥川的脸。他睁大了眼睛,试图寻找自己与过去联系的蛛丝马迹——但是那窗户忽然变暗了,为了防止学生受到雷电的惊扰,百叶窗已经落了下来。

“今非昔比啊。”他想笑。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

他摸索着,拿起了床头柜上的小刀,解开手臂上的绷带,轻轻地划着裸露的皮肤——切开了皮肉,鲜血横流,有种让人感到窝心的温暖。他哼着不成音调的歌,无词无曲,如同孩子一般晃荡自己的两条长腿。他听着雨声。他的世界在下雨,洪水滔天,淹没了一切。

等他从昏暗中恢复过来,天已经黑了。他拧开床头柜上的灯。他看看闹钟,不敢相信已经快要十点了。

外面又下雪了,房子和汽车都覆上了一层白色,像是蛋糕上撒上了厚厚的糖霜。他对面的学校已经落锁,一片安静,像是已经被遗弃。

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一样——没有了白日的生机,今夜的雪地却也并不荒芜冷清,因为在操场的正中,昏暗的灯光下,竖着一个雪人。

不是歪歪扭扭的雪堆,而是有头有身子、有两只手、还有芥川的围巾围在上面的有模有样的雪人。

他抓起堆在床上的鸭绒被,裹在身上,手臂上的绷带也没有缠好,他疾步跑下楼梯,就那样跑到雪地里,穿过大街跳到对面的人行道上——他的袜子已经湿透,脚趾也冻得发麻,但他顾不得了。他颤颤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卡子,他撬开了那把无情的铁锁,挣扎着走向那个完美无缺的、温暖的雪人。

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

雪花从空中悠然洒落,在街灯下闪着冷光。他安然地仰着脸,仰面倒进雪地里面。他满足地闭上眼,安然入睡。

第二天他被发现冻僵在雪地里,流浪汉抽走了他的被子。他脸色苍白,嘴角挂着平和的笑。

“这就是你每天翻墙来堆雪人的原因?”我问我面前这个面色阴郁的黑发少年。他过了好久才说,是。我转身看着那个匀称的雪人,仿佛看见一个穿着沙色风衣,手臂缠着绷带的男人走过来,带着满足的笑意,对这个少年说,“芥川,你长大了”。

他在雪地中入眠时,一定在彼岸与那个人相遇了。

季节相继复苏。

★陈鸿宇《途中》
♠加西亚·马尔克斯《逝去时光的海洋》

碎碎念:
很久以前就想要写的一个故事。
如果死去的是国木田先生,我不是很能够想象宰宰大概会选择怎样活在这个世界上。
因为爱而选择了爱,选择了救人的太宰,如果这个时候去教导芥川,大概会不一样的吧,他会是一个很温柔的老师吧。
其实最想说的是,诗人巴乌斯托夫斯基“冬天,我就上列宁格勒那边的芬兰湾去,您知道吗?那儿有全俄国最好看的霜”。
如果有心,一切逝者都未曾逝去。
以上,感谢读到最后的你。
如有冒犯,不用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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