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首领】シザースタンド(二)

森去德国的第二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三花猫依然没有回来。早上黑白花猫窜上灶台的时候打翻了上面架着剪刀的小碗。瓷碗落在地上碎了,剪刀叉开脚在地板上蹦跶了两下,斜斜地躺倒在离他脚不远的地方,他当时正端着透明的玻璃小碗打鸡蛋,澄黄的蛋液没打匀,半浑浊的蛋清里面溶解着半颗太阳,他未老先衰,也想不起来昨天是做了什么体力活手臂酸痛,倒不出手来教训黑白花猫,再等到花猫知道犯错后讨好似的蹭蹭他卷起袖子的手臂,他也没了脾气。把蛋液打匀了又放下碗来收拾地上的碎片,碗是森选的,白色骨瓷上面小小的红色花斑,白色皮肤上浅浅的红色印记,吻痕或者是胎记,身体整个碎裂开了,连带着泼出去剩下的小半碗水。剪刀把瓷砖地划开细细的一道口子,皮肤被切开也就那个样子,只是没有血渗出来罢了。黑白花在灶台上蹲了一阵子,见福泽只顾着对付地上的狼藉也不管她,埋着脑袋嗅了嗅小碗里的蛋液,尾巴一勾恶劣性子上来要把小碗也扫下去,没想到被福泽抬头看见了,给揣在怀里不管她怎么抓挠挣揣扔到客厅去了。

他把收拾好的碎片单独装起来,又从碗柜里面拎了只碗出来,白净底子,不明所以的红斑在上面开花。碗是森买的,买了一对儿,说是有瑕疵老板便宜了卖给他。跌碎了的那只是他的,之前放在那里一直没用,头一次用是因为猫跑丢了想试试剪刀大法,就打碎了。他把森的那只碗放在桌上,最后还是注了清水进去,剪刀横在碗沿上。他思来想去,最后把小碗搁在了窗台上,青色的荡漾在水光里面,树的影子在水里如铅灰一般沉重,不融化。放学以后再在附近找一圈吧,他拉开窗户,再次确认纱窗拉好了,风吹进来,顺带了一点窗台上细细的灰黑色粉尘下去。

 

上课的时候他在教室没看到太宰治,问了问说是早上还在这里。应该是逃课去画室了,坐在最后一排沙金色头发的风纪委员这样说,脸色很臭。他点点头就开始讲课,也没打算多问。苍劲的白色字体挂在黑板上,秋天枯败的藤条悬垂在绿墙上,他能看清没擦干净的黑板上因为用力书写留下的数字的印迹,。然而,继续书写,覆盖上去,像藤条在春天重新抽出枝叶,像流水一样覆盖、被覆盖流动不息。不是他的错误,五月病是传染病,他的学生在台下昏昏沉沉的,对着《万叶集》的选段打瞌睡,只有少数几个保持着清醒。靠着窗户坐的女孩子推开了三扇窗子中的一扇,窗帘立刻就被风扯着裙裾拽出去了,一半飘在窗外唰啦唰啦响,像海潮又像风帆。少女被风吹动的黑色头发阳光下乌鸦羽毛一样的光泽,上面栖息着金色的蝴蝶发卡,金属箔片频频振翅。他扫视台下,又低下头去看讲义,声音平缓而干燥,像个独身男人一样。

 

下了课午休的时候才看见LINE上失踪了好几天的森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这边编辑消息写写删删还没发出去,鸥外已经一个视频请求发过来了。刚下课?森鼻梁上挂着副眼镜,手肘拄在桌子上,身体向前倾,隔了一本书冲着摄像头跟他讲话。嗯,刚下课,他把手机支在一边,打开便当盒,加了一块玉子烧夹到嘴里。森在那边看着他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也不说话,最后干脆低下头去看书了。他知道福泽最起码在把这口食物咽下去之前是不会搭理自己的。

阁下真过分,森虽然是这么说的却依旧是笑嘻嘻的,我在这边什么都吃不到,每天被拉去喝啤酒都快喝出啤酒病。福泽在便当盒里翻来翻去的筷子停了一下,对森的调笑眼睛都不抬地回答,那您就赶紧回来啊。真冷淡啊,森在那边笑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翻下去,他知道那边是清晨,森靠窗坐着,脚踩在椅子的边缘上,细细的脚踝和青色的血管,看起来比出发之前更为瘦削。

您都不问我为什么前几天不联系您,森把眼镜摘下来,和书一起推到一边去,这样他们之间就就什么都不阻隔了,光滑的桌面像平滑的水面一样,他们贴水飞行。森的头发长长了,他能断定这两个月森没有剪头发,除去刘海和下巴上的青色胡茬,三十代的森鸥外收拾一下清秀得像个留妹妹头的女孩子。我的包被人抢了,森一边玩手指头一边抱怨。他又夹了一块儿胡萝卜放到嘴里。黏糊糊还有点发甜得到口感,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特别讨厌。他依旧是咀嚼完了才回答,说,太没有防备了,你。森也不生气,说,是啊,笑得眉眼弯弯的,简直就让人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一样,现金被掏走了,护照什么的和包一起被扔在附近超市的垃圾箱了。

他忘了刚才吃了什么,只是觉得被食物粘乎乎地糊住了喉咙,不知道自己该说,“找到就好”还是“早些回来吧”更恰当一些,就干脆沉默了。猫找到了吗?森忽然这样问他。他摇头,森也耸耸肩,说,没关系,那孩子玩心大可能再吃点苦头才会回来吧。他表面不动声色实际腹谤,三花猫玩心不一定大,森是真的心大。下次再聊吧,森打了个呵欠,伸手过来抓手机,镜头前面一时覆盖上黑色的影子和指缝间映出血管浅淡的橘红色,这边上午还有个讲座。他说,好。两边不知道是同时挂断还是一先一后,反正是屏幕重新一片漆黑。

经过走廊的时候正赶上下课,太宰治从他旁边跑过去,棕红色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也像洗濯过的金红石一样,制服倒是干爽着,嬉皮笑脸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头应了一下,见怪不怪。后面跟着的是气急败坏的风纪委员,脑后的辫子随着跑动一跳一跳,抓住太宰治的肩膀用力晃动,“说了多少次不要旷课去跳河啊!”

 

他下午没有课,批完了习作站起来,后腰和脖颈一阵哀鸣。也是上了年纪啊,邻座的老师不像是嘲笑,更多是深有同感。天井里面雀鸟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鸟鸣。前一阵子支招的女老师过来搭话,问他猫有没有找回来,他说很遗憾,还没有。也没聊几句,年轻姑娘念叨着“剪刀大法明明很灵的呀”。他就又想起森耸肩时脸上那副无辜地表情

也许,也许出走的猫脸上此时也会是那样的神情吧。

评论 ( 1 )
热度 ( 48 )

© ジェニファー山田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