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りんご

开始和林格谈恋爱的时候,我二十一岁,正在从大学毕业并且当两个月NEET而后被送到美国读书的边缘试探,或者不如说已经一只脚踏进了这滩稀泥里面拔不出来了。

林格是这个时候回国的。

你阿姨拜托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母亲头也没抬,顶多视线抬起来扫了一眼呲呲向外喷着蒸汽的锅子,你姊姊忙着申报留学的事情也没有时间,你就过去看看他不也挺好的,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做。我站在那里想咳嗽,白眼能翻到天花板上,李思瑽趿拉着拖鞋跟爪子湿乎乎的狗一样啪嗒啪嗒从我身后慢悠悠晃过来,问了一句,妈,晚上吃什么,这么香。我算是知道这天是彻底聊死了。

 

等着林格开门的时候,我不耐烦得差点把他家老房子的门敲穿了,最后差点一指关节敲在他鼻梁上。鞋在旁边,自己换,他轻飘飘丢下这一句就又折回去往回走,吐字很轻,就跟多说两个字就会喘不上气一样。他走路还是有点瘸,身体上下起伏幅度比起普通人要大得多,远远看可能更像一坨史莱克在地面上努力向前挣扎。十年如一日,他又不愿意拄拐杖。

一进屋就被烟味顶了一跟头,就算开着窗通风,他的房间里依旧是弥漫着烟草燃烧以后的焦臭味,发苦,两个人像是被闷在一只泡了茶水却又好久不涮的白瓷杯子里面,老化的墙皮开始脱落,呈现出淡淡的纸黄色。屋子里没什么家具,扫地机器人孤零零地缩在客厅角落里面,旁边的DVD架子上空荡荡的,电视早就在他们一家人出国之前卖了,地板正中央横着一张弹簧床垫,上面包馄饨一样团着一团毯子和一床夏凉被。林格一瘸一拐地走到床垫边上坐下,抬起眼睛睡不醒一样看着我。洗手间里楼上洗漱台用水后的流水声哗哗地不间断,他无精打采,像只被强行抱去做了绝育的猫,沉默而又愤怒。

冰箱里有啤酒,他说,捧着右腿膝盖把那条腿搬到床垫上,左腿蜷缩,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我点了点头,摸到厨房,餐桌上一只披挂水垢的烧水壶,一只油津津的碗里红油反射出夕阳一样的光影,边上倚靠着一箱泡面已经下去了一半。从那台明显很久没有除霜的老冰箱里拎了两罐啤酒出来,我又折回客厅,跟他商量能不能给我支烟抽。

你不是在戒烟吗,他躺在床垫上,在我坐下以后不着痕迹地挪得离我远一点。这都告诉你了,我灌了一口啤酒,放进冰箱的时间应该不久,铝罐也没有完全冷却下来,小麦香味浅淡得轻薄,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在喝姜汁汽水。我无所不知,他皱着鼻子嘿嘿笑,咳嗽,把烟盒和火机推到我手边。我自己点了一根,红盒万宝路,我不知道他喜欢的烟和我一样。看林格吸烟很有意思。也许总是吸烟被捉住的缘故,他的拿烟总是快速地吸一口,又快速地垂下手,烟气几乎全部吞咽下去,呼出来的颜色比起晨雾还要浅薄,看起来和当初在他家餐馆小桌边偷喝啤酒的动作别无二致。

我也没打算问他怎么就这样一个人回来了,反正这里有酒有烟,万一话不投机,这小子绝对可能拎着我的领子把我从窗户扔出去。他也不说话,躺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偶尔撑着身子坐起来呷口啤酒又倒下去,厌烦了啤酒的味道就把未熄灭的烟头按进喝了一半的啤酒罐子里面,噗嗤一声,淡淡的臭味冒出来,他嘶了一声,像是烫到手了。你没打耳洞,他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喉咙里面跟摇晃存钱罐一样哗啦哗啦响。我应了一声,又从他烟盒里掏烟,看了他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明天还来吧,他翻了个身,衣服蹭起来露出一小截后腰,反正你呆在家里也不舒服,这里烟酒管够。那,添把椅子成吗,我不想坐你床上,我问他,想到他会怎么回答就想笑。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说,你还是太天真了。

 

第二天我带了两本书过去,一边吸烟一边心不在焉地读上两行,他趴在垫子上对着笔电敲打,力度之大几乎能让键盘报废。你还记得小学三年级的事吗,在他活动喀吧喀吧作响的手指的时候我问他,就是你转走前一天。他嘴里刚塞了一支烟进去,呜噜呜噜讲话模模糊糊,不记得,不过你挠人真的挺疼的。那还是记得,我去掐他的脸,他耸着肩膀拒绝了我。

无奖竞猜,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对我说,你猜我为什么叫林格?因为你爸喜欢J.D.塞林格,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是,他又躺下了,去摸索烟盒。你爸是披头士的粉,喜欢林戈?那我干脆直接叫林戈算了,他摆摆手,一截烟灰落在床垫上,你傻死了。你才傻死了,我把烟灰抖到他的啤酒里面。你这么笨也不可能猜得到,他说,你赔我啤酒,现在马上去楼下买。赔个屁,我还把那罐啤酒晃了晃推到他面前,你已经不是三岁了。他长长地切了一声,转过去背对着我,想起来又说,你妈叫我今晚去你家吃饭。我一口差点死在嘴里那口啤酒上,咳嗽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把现在这副扮相的林格请上门吃饭,我妈怕不是在给自己寻求刺激。

林格小学三年级从我们学校转走的时候,还梳着西瓜太郎头,眼睛还很大,不像现在的眯眯眼,睁都懒得睁开,对他说两句硬话就能哭出来。他转学前一天我和他打了一架,他从我头上拽下来一缕头发,我用指甲抓破了他的胳膊,等到老师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放声大哭,狂甩对方鼻涕。发生这一切的原因不过是他把我用玻璃糖纸扭了一只戒指出来要送李思瑽结果被他扔进了垃圾桶。没人会喜欢这玩意的,他说,西瓜太郎头再飘逸看起来也像是扣着一顶瓜皮帽。然后我们狠狠揍了对方。

所以现在坐在我旁边吃饭一点声音没有,吃得比猫还少的家伙到底是谁,我不知道,反正不像是林格。小时候串门玩的时候,他吃得比谁都多,还不长肉。也不长个子。他左耳朵上打了一排耳洞,挂着小环,一走路会很细微地响两声,嘴唇比以前更薄,颜色更加浅淡。你姊姊比以前更好看了,他在餐桌底下踢了我一脚,小声说,你倒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作为回报我狠狠踩了一脚他的脚背,但踩完了就后悔了。他能看透人心思一样笑了两声,说,你那什么表情啊,丑死了。这个时候李思瑽慢悠悠抛过来一句,你们两个关系真好啊。姊姊你怕不是个瞎的。

 

林格那条腿怎么瘸的不知道,只是说当初要是治疗及时的话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父母去日本的时候把他丢给在家乡经营小饭馆的外婆照顾,等着老太太发现的时候,他那条腿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问他什么也都不肯说,只是知道是被村子里的孩子欺负了,对着他一口一个“小日本儿”地喊,还揍他。林格也真的是能忍,从来不在老太太面前喊疼,当时还挺大的眼睛叽里咕噜乱转不知道到底在寻思什么。等到父母回来接他,老太太后悔得就差给女婿下跪道歉了。他们后来还想再要个孩子,也没成,自始至终只有林格一个瘸腿又话少的儿子。

林格父母出国的时候靠的是厨师证,两个人到日本盘下了一间要卖的店铺开起了中华料理店。林格跟着当厨子的外婆长大,做饭却出奇得难吃。没天赋,他自己这样解释。说起来却没一个人相信。他外婆家在山上包了几亩苹果园,有时候林格会叫上我和李思瑢翻墙进他家果园偷苹果吃,一瘸一拐地努力走在前面给我们带路,乱七八糟的头发从后面看像只鸭屁股。被果实挤胀得要像成熟石榴一样爆裂开的果园是空荡荡的果园的前身,他有时候会有一句半句因果论的发言,而后又埋下头去啃那只已经变成锈黄色的苹果。七岁的时候他就开始偷外公的烟抽,然后没日没夜拼命咳嗽。

 

七月末的时候他出门摔伤了手。然而他本人倒是满不在乎,拿着马克笔在上面涂鸦,像个三岁小孩儿一样画得不亦乐乎。我妈做顺水人情请他来我们家住,说反正我爸的房间没人住也不要客气之类的。他也就真没客气,拎着他那一小包袱行李来了,跟我妈客套了一番,跟李思瑽就一句叨扰了,跟我他连半个字都没说,直接赖进了一直被我划为领地范围内的书房里面。

他一来李思瑽就更不愿意出房间,每天除了洗漱便溺用餐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偶尔出现在沙发上一身整齐的出门装束看着晚间新闻,看完了怏怏地回卧室去。你很碍事,我把一摞书砸在书房的长沙发上,林格把在看的那本书扣在脸上装作没听见,我这两天都不怎么能跟我姊姊搭上话。你喜欢你姊姊,他在书下面瓮声瓮气地说。我当时也就恨不得把那本书压在他脸上捂死这个家伙。可他偏不,在书下面继续说着,完好的那只胳膊垂在沙发边上,来回划拉着地板。你喜欢她哪里,性格,还是胸大,还是单纯地羡慕啊,李思瑢,他絮絮叨叨了半天,书页估计都被他的吐息吹得潮湿又温热。反正和你不一样,我坐在电脑椅上面转圈,踢倒了一摞书,痛得我以为脚指甲都裂开了,然而并没有。他说,可是我喜欢你啊,这不好出多少倍了,而且我还不介意你喜欢她。我手里拿着书,不知道该笑该哭还是该砸死他。

 

后来林格跟我说,他叫林格是因为他母亲喜欢吃苹果,念大学的时候总跟他父亲谈起家乡的苹果树,和日语里苹果的发音,りんご。

骗子,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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