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首領】給鷗外先生的一朵玫瑰花(03)

森的演奏結束在一個殘缺的尾音上邊,仿佛魚類張開嘴時被水吞咽了的吐息聲和氣泡。应當是因為“皇家樂器”上了年歲的緣故,而格外模糊不清。若是說的再過分一些,不如說是格外曖昧。至於和演奏者的性格是否有幾分相像,又是另一回事了。儘管並不熟悉(綠牆外是沒有“皇家樂器”這樣奢侈的存留物的),福澤仍旧认为曲目不应该结束在这里。森的神氣則更是使人存疑,眉毛的尾尖淡淡地不动声色地翹出一个尖尖的犄角,人撞上去就会头破血流的尖锐,色彩却因为眉尾顏色漸淡而曖昧不清,还是暧昧。曖昧兩字又怎了得,又怎足夠。

森滿不在乎地合上琴蓋,像是對這野蠻的留存不屑的神氣,琴鍵當的一聲響,實心木相互撞擊,聽著人天靈蓋一痛,活像是一記悶棒,敲上頭來,頭骨就如西瓜開瓢而裂,裡面是紅豔豔的一片。臺下的一波噓聲,轉眼被一浪頭的掌聲蓋了過去,幾百號名起立為森的英雄舉措鼓掌,為著演奏者也成了音樂的背叛者,皈依了至高無上的理性而鼓掌。

那棵从福澤肩胛骨中間生出來的樹,也以可見的速度枯敗,綠葉迅速地凋敝枯黃,散裂成蝶翅破碎時一樣的齏粉,在他肩膀上堆起厚厚的一層塵埃。一切迅速萎敗,树幹被蟻群掏空,連胸膛的輪廓最終都消彌,而那巨大的,粗壯的虬根終於從他背上脫落下來,如同皮肉剝離一般赤裸的疼痛,更多是因為赤裸而帶來的屈辱。他鼓掌,又有些憤怒,可沖散他憤怒的那點傷感,卻要再告訴他一次,在這裡,森是對的。

他看著森的腳尖輕輕點地,雙手向後展開。黑色的外套,裡面是雪白的襯衣,他是胸脯雪白,脊背黝黑的鷗燕,坐著木質的,木腿下固定著不定向輪的琴凳,在玻璃舞臺的地板上,一路向後退卻,像是古代紀元放映片中常常出現的小丑一樣,雙腳翹在半空中,腰腹用力,臂膀嚮後張開,滑翔著向後飛行,嘴角掛著嘲弄的笑容。外套的開叉在琴凳後搖晃著,燕子破開春風春雨柳樹梢的尾巴,春日也一併裁碎開來,迸濺出太陽的青綠色汁水。不是玻璃太陽。

而臺下眾人皆為喧嘩,絲毫未察覺自己踏進了荒誕的喜劇之中。所有人都參與了對理性的背叛,所有人都是共犯,而森的笑容,確乎說明他看到了這一切,也並不害怕這樣被看到。他嘲笑眾人,他又是站在造福者,站在理性這一邊的,於是此刻,眾人為叛徒叫好,沒有人不愛這個陰謀家。他們畏懼他,尊敬他,擔心他的舉報。也無法不承認他們享受著快樂,就像當年往數學教師的擴音喇叭裡填滿紙屑,看著碎紙團隨著每一個平方根噴出來是一樣快樂,快樂的痙攣,渾身發抖,舌苔像板結的泥巴,語無倫次地大喊大叫。

就像一群醉鬼一樣,福澤在心裡輕聲說,因為身邊諸君皆不知酒為何味,且以飲酒為罪過。

森的“滑行”不過持續六七秒,最終以他撞上了語言講師的玻璃腿告終。可誰能責怪鷗外呢?這野蠻之舉,不本身就是表演的一部分嗎?而森本人也就又鑽到布幕後面去了。

之後的一切就乏味起來,泰勒和麥克勞林公式,衰減運動……福澤努力把嘆息修飾成讚美,眼角的餘光掃向鄰座,而那人正為理性之光所洗禮,無暇顧及福澤的神氣(當然,即使留心看也是看不出什麼的)。

一如往常,號民們從演講廳寬敞的幾扇門魚貫走出去,四人一排。當鷗外的紫色火焰和黑色羽毛以及藍色號民服,一閃而過。幾位號民畢恭畢敬地向著作為觀護人的鷗外,彎下腰來,低低的一片壓下來,仿佛近岸的海潮向礁石低下了頭顱。

而此時福澤尚無法將此時的鷗外,與那個即將在下午散步時手裡握著一捧從植物館摘來的玫瑰花,手指上掛滿尖刺劃出的傷口,傷口上掛著細細的血絲,連眼眸深處都泛起血腥顏色的男人聯繫起來。

包藏禍心,如果他早知道了,他一定會這樣講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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