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芥】金色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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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天谣

故人旧文重发。

其实,八月作业的溺于深海,我最初想到的就是小谣的这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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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船上醒来,摇摇晃晃的行船他像是处于最底层上,海浪就在他的脊背下面摇晃,连带着他的灵魂一起晃荡。喉咙因为干渴而疼痛,他忍不住轻声咳嗽。

他把脸贴在舷窗上,窥视着窗外,而窗外的黑暗也就这样沉默不语地看着他,他们都一样,黑色的发顶,还有着一双黑曜石一般的黑眼睛,他们谁也读不懂谁,谁也在求知,谁也都沉默不语,像是雪落在漫长的国境线上时声音突然喑哑。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船舱的门忽然被人打开,风卷着温馨的气流从身后一路奔过来,撩拨起他的黑色风衣却失望地发现这不是贵妇人的面纱也不是少女缀满蕾丝花边的裙子。于是那前一秒还像是黑兽一般张牙舞爪的黑色衣角便软软地垂了下去。空气中填满了百合花的香味,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甜香味道。

他看见那个站在门前的人的脸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太宰先生,他想要叫那个人的名字,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是坏掉的水龙头,口舌喉咙里吐出来的都是腥咸的血水,那清清浅浅的几个音就是梗在胸腔里的某处,任他怎么努力都发不出来。

龙之介,你睡了太久了。那个人说,明显带着责备的意味。他知道的,他的老师总是这样,不耐烦的语气实际上尾音还带着无法掩饰的调侃的笑意,鸢色的眸子里面是潺潺的流水,有着细细的浪,轻轻地一荡漾就是一深渊的桃花开放,温柔却有残忍得能把人的整个魂魄吞噬掉。

对不起,太宰先生。他终于从喉咙里面挤出那么几个完整的音节。词语在他舌尖跳荡,喉咙里的腥甜也跟着往上涌,他又开始咳嗽,苍白的手掩在嘴上,不自觉地垂下眼皱起眉来。

那个人还是老样子,驼色的风衣,蓝色的宝石是海洋的眼泪,现在行于海上,算是又回到故乡了吧。那个人把手抄在衣兜里,倚着门板,笑得让人不知所措。我们是来看海的啊,龙之介,那个人这样说,可是我现在看不到啊,太残酷了。他这才发现,那个人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灯也一眨不眨,只是在瞳孔的深处留下两团燃烧的光影——那光影没有温度,那双眼睛里,深渊里的泉水里没有外面世界的倒影,清澈到,纯粹到只有桃花。

去甲板上吧,那个人说,给我讲讲海是什么样子。

他一脸茫然地跟在那个人的身后向上走着——他的船舱确实是在最底层。那个人裹着绷带的手轻轻的贴着墙壁,一路走,一路划过去,偶尔发出金属叩击的声音,那个人走得那般流畅,仿佛明眼人一样。

在回旋的楼梯上,那细细的台阶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墙上的壁灯幽幽的发着暖黄色的光,温暖明媚到仿佛里面不是灼热的钨丝而是款款地煨着蜜糖。那个人在他前面走着,皮鞋的鞋底在地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真是奇怪,厚厚的地毯铺在地上,明明能够吸收这敲击声,可是那清脆的回响不知从何而来,声声击打回荡在他的胸膛上。

他像是隐约记起来他为何而来,为什么登上了这条船。他是为了那个人而来的,为了陪伴他来看海,因为那个人已经因为花开而灼伤了的双眼,他跟着他的老师登上了这条船。

海风甚是呛人。可他们还在船舱里,这风就像是渗进骨头里的寒意直接穿透了一层一层的钢筋铁板,钻进他的鼻腔,引逗得他的喉咙发痒。他咳嗽,眼圈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们登上甲板。这庞大的航船上并没有救生艇,甲板上空空荡荡,夜风吹胀了他的衣裳,那个人敞开的风衣像是张开的翅膀。

他们走到船头。那个人摸索着栏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上去,又反过身来,握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向前走。就算是隔着绸布衬衣发凉的布料他也能感到那个人的手要比他的皮肤温暖得多,还有绷带那微微粗糙的质感。

海是什么样子的,那个人问,我想我们应该快要靠岸了。海上有雾,他迟疑着开口,前方有光,金色的光,像是着火了一般燃烧着的彼岸,整片天空都被照亮了。傻学生,那个人依旧是嘲弄的口吻,带着挖苦,还带着怜爱的意味在里面,那不是着火了,那是灯光,是雾气将它的美丽传向远方,那是你要回去的金色梦乡。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登上的是怎样一条船,阒不见人的甲板,长长的楼梯与走廊,这是行驶于海上的最后一次出现的幽灵船,身后拖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纪念品——海藻,珍珠,碎瓷器,无言的髑髅,还有海中才有的各色鲜花——直直地驶向金色的梦乡。

你是死神吧,他说,你不是太宰先生。他的黑眼睛有着濡湿的光,不似驯顺的鹿的眼眸,黑得生涩得像是他的语调,像是挂满枝蔓的野葡萄。那个人便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袅袅飘落的是漫天满地望不到边际的桃花。那个人说,是啊,我是来接你的。

说着,船忽然停下。舷梯也已放下。那个人在前面走。你真的眼盲吗,他问。那个人,是否只是空有太宰治一副皮囊,那么老师他究竟在哪里。是啊,那人便答,笑得轻巧,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黑暗以外的景象了,自从我死去,上面的世界一点光也不曾投落在我脸上,因为死亡没有赋予我意义,我依旧在随船漂泊,直到你来到这里。

舷梯没有接到陆地,但是梯子下方的水那样清澈,看得到下面岩石黝黑的胸膛。那个人跳下去,水浸湿他的衣服,堪堪到腰。他拒绝了那个人伸过来的手,带着他的骄傲纵身往梯子下面跳。却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如落叶般,灵魂毫无重量,溅起的水花让那个人彻底湿了衣裳。

对不起,太宰先生,他说。多少次,他总是这样说。那个人总是吝啬赞赏,让他永远像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孩子暗自惊惶。没事的,龙之介,那个人回答,渡海哪里有不湿身的道理的。这个语调,只有他的老师才讲得出。

太宰先生,海是什么样子,他问。良久,良久,他听见那个人的回答,欢迎回家,龙之介。

他们并排立在水里,水面开始上升,没过了下巴,淹没了口鼻,那人的棕色发顶和眼中的桃花,淹没了幽灵船的烟囱和金色梦乡。

他们现在终于相聚了。死亡不是尽头,是开端。是家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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